仲夏夜之梦(平行世界赫琬滑雪番外)(一更
作者:JCYoung      更新:2026-01-11 11:53      字数:4927
  一月某个清晨,冬假。楚格峰山脚下的度假木屋还静卧在靛蓝色的晨雾里。
  俞琬站在玄关的木框镜子前,感觉自己快被衣物给淹没了。
  镜子里的女孩裹得圆滚滚的,想起昨天克莱恩带她去奥伯斯多夫那家商店时,气场凌厉的军官往柜台前一站,那模样就让店员们大气不敢出,只能抱来一套又一套行头,套娃似的往她身上套。
  厚羊毛打底衫、羊绒背心、最后是那件防风的红色滑雪服,克莱恩先生亲自选的,说在雪地里显眼,丢了容易找。
  此刻的她试图去够背后的拉链,胳膊却被束缚着,觉得自己笨拙得像只企鹅。
  “别动。”低沉的德语从头顶落下来。
  下一秒,一双大手越过她的肩,找到了她摸索半天的拉链头。“唰”的一声背后的防风层就被拉实了,女孩想起昨天他拎起这件衣服时说的话,语调平淡极了:“楚格峰的风,能刮伤脸。”
  “好了。”高大男人绕到她面前,就这么单膝蹲下,开始整理滑雪裤的束脚带。
  俞琬低下头,只能看见他全都往后梳的深金色头发,和高挺的鼻梁,动作间,仿佛在检查什么精密武器似的。
  “克莱恩先生……”她的声音闷在羊绒围巾里,“我已经穿很多了……”
  “楚格峰,海拔2906米,现在气温零下12度。”他头也不抬。
  那平静的语气,让女孩想起上周在餐桌上的情形来,新年第一天,克莱恩先生突然宣布要她去阿尔卑斯滑雪,说是“增强德国文化和体育体验”。
  “您……您也去吗?”她当时小声确认。
  “当然。”他放下餐刀,“你未成年,需要监护人陪同。”
  于是,前天他们真登上了开往加米施-帕滕基兴的特快列车。包厢里暖气很足,窗外,巴伐利亚冬日灰蒙蒙的田野急速后退,铁轨规律的咔嗒声中,偶尔闪过被积雪压弯的松枝,或是孤零零竖着卐字旗的农舍。渐渐地,平原被锯齿状的山峦取代,雪线之上,云层低垂着。
  那是她来柏林后第一次出远门,心里还揣着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,直到此刻,被眼前男人一丝不苟的“装备检查”拉回现实来。
  “可是……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臃肿的样子,没来由有些沮丧,“我看起来像……”
  “像什么?”
  “……像只准备冬眠的熊。”话一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去年在柏林动物园看到的北极熊,也是这样裹着厚厚的皮毛的。
  克莱恩调整搭扣的动作微微一顿。女孩屏住呼吸,以为他会皱眉,或者用那种惯常的语调说她幼稚。
  可下一秒,却听见脚下传来快被衣料摩擦声掩盖了的低笑。
  “那正好。”他绕回她面前,依旧蹲着,开始绑另一只靴子,“熊在雪地里,没那么容易冻僵。”
  现在,他的手指隔着加厚的羊毛袜,按在她脚踝的某个位置,调整着松紧。那触感并不重,明明隔着织物却莫名的清晰,痒痒的,暖意一路上升,让她的脸没来由升起温来。
  “我自己来……”她想缩回脚。
  “不想扭伤脚踝就别动”他稳稳钳住她的小腿。
  终于轮到帽子了,男人拿着两顶,一顶是深蓝色,另一顶是带着两个白色毛球的。
  女孩指尖立时就被那团柔软的白色吸引了,伸手碰了碰毛球,绒毛很蓬松。“这个。”
  可临出门前,男人忽然又弯下腰,视线与她齐平。
  “最后检查。”湖蓝色眼睛冰川似的,映出她紧张的小脸,“手套?”
  俞琬举起双手,那动作让她看起来像童话书里被施了魔法的洋娃娃。
  “护目镜?”
  她赶紧从侧袋里掏出来。这是昨天在滑雪用品店,他亲自从货架上取下来的那副,当时店员说这是最新款的飞行员专用镜。
  “防晒霜涂了?”
  “……忘了。”
  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,变魔术般取出一管金属壳的军用防晒霜,挤了在掌心,不待反应,便直接抹上了她的脸。
  男人的手掌宽大温热,带着枪年握枪形成的薄茧,在她脸颊和额头快速涂抹开,利落得像在给鲁格上枪油。
  他离的太近了,近到她能闻到他的雪松气息,近到她能看清他湖蓝色眼眸深处自己那张被揉得有点变形发红的脸。
  “呜……”她忍不住轻哼出声。
  “疼?”他略微停顿,眉毛挑了挑,啧,娇气。
  “闭眼。”
  女孩乖乖闭上眼,感觉到他的手拂过她眼周,动作真轻缓了些,但灼热又粗糙的触感,依旧清晰得让她耳尖发烫。
  “好了。”他支起身来,居高临下打量她一眼,嘴角难得地弯了弯,“现在像只涂了油,准备下锅煎的小熊。”
  “……?”
  此刻的俞琬再次望向玄关镜,克莱恩站在她身后,一身深蓝滑雪夹克,肩线平直,挺拔得和棵雪松似的,这么一对比,显得被包得严严实实的自己活脱脱像个红蘑菇。
  “准备好了?”他问。
  “……嗯。”
  “记住,”他微微俯身,像在宣读军事条例。“在雪山上,一切听我指挥,我不希望我的学生第一天就摔断骨头。”
  女孩用力点头,帽子上的白毛球也跟着一颤一颤的。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—
  楚格峰初级雪道
  阳光经过新雪反射,亮得刺眼。空气清冽寒冷,吸入肺里带着丝丝的疼。
  俞琬站在缓坡起点,第无数次手忙脚乱地调整大一号的滑雪镜。身上那抹红色在无垠的白色里扎眼极了,此刻的她,觉得自己不像熊,也不像蘑菇了,倒像个在巨大奶油蛋糕上的草莓,随时可能陷进厚厚的雪层里。
  男人就在这时滑到她身侧,滑雪镜遮住了那双过分锐利的眼睛,只露出冷硬的下颌和薄唇。
  “准备好了?”
  女孩深吸一口凉丝丝的空气,用力点头,滑雪杖在雪地上戳出两个整齐的小洞来:“嗯!”
  “你手在抖。”他毫不留情地戳穿。
  “……是冷的。”她小声辩解,底气却不大足。呼出的白雾在围巾边缘凝结成了霜。
  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哼笑,克莱恩滑到正前方,摘下墨镜来,那双冰湖般的眼睛,在雪光映照下颜色更浅了些。
  “等会儿,看着我,”他说。“不是看雪山,不是看天空,别盯着你的脚,只看我。”
  俞琬抬起眼来,他的金发被山风吹乱了几缕,鼻梁上有道被滑雪镜压出的红痕,印在冷白肤色上,竟莫名添了几分烟火气。
  他原来…也会被冷风吹红鼻子吗?这个小小的发现,让她心里某个角落变得软乎乎的。
  “基础犁式。”克莱恩开始演示,声音像在训练新兵似的。“重心放脚掌,膝盖微曲,背挺直,不是僵硬。”他滑近,握住她的雪杖,调整到正确位置去,“像这样。”
  话音落,男人便滑向坡下。他微微俯身,转弯时带起一道雪白的浪,动作透着军人特有的力量感。不过片刻,便稳稳停在坡底,整套动作一气呵成,已然吸引了旁边好几道赞赏的目光。
  俞琬抿了抿唇,鼓起全部勇气,模仿着男人的姿势开始尝试。前三步还好,第四步转弯时,恐惧突然攫住了她,身体不自觉地后仰——
  “重心向前!”坡下传来严厉的喝止。
  但已经晚了。
  女孩突然失去平衡,直挺挺向后倒去,一声闷响,整个人便陷进蓬松的粉雪里,滑雪板翘在半空中,
  雪花四溅,世界就这么安静了几秒。
  附近松林里,几只被惊动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,“嘎嘎”叫着掠过天空,像在笑话什么似的。
  克莱恩就站在几米外,看着她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里,毛球帽歪到一边,黑发沾满雪粉,徒劳地划动四肢的样子,活像只翻不过身的小企鹅...
  意外地可爱。
  下一秒,一大团松软的积雪从树梢坠落下来,不偏不倚砸在女孩鼻尖上。凉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:“阿嚏!”
  他应该立刻指出她的错误,重心后倾,膝盖僵硬,手臂姿势完全错误。但一声极轻的闷笑,还是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。
  克莱恩滑到她身边,蹲下身来。
  此刻,被摔懵了的女孩才慢慢从雪堆里抬起脸,第一眼,便见到金发男人的肩膀正不自然颤动着,愣了两秒,才后知后觉意识到——他在笑。
  总是凶巴巴板着脸的克莱恩先生,竟然在笑。
  这让她的脸瞬时烧了起来。
  眨眼间,男人收敛了笑意,向她伸出手,“起来,雪地低于零度,躺久了会失温。”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可嘴角那丝未褪的弧度,却出卖了他。
  “……呜,起不来。”雪太松软,手脚扑腾了几下,反而陷得更深了。
  俞琬现在狼狈得直想哭。
  “别动。”
  紧接着,那双有力的手插到她腋下,稳稳托住,像拔萝卜似的,稍一用力,便将她整个人从雪坑里给提了出来。
  纯白簌簌地从她身上掉落下来,女孩这才勉强站稳,微微喘着气,小脸冻得通红,睫毛和眉毛上都凝了冰晶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
  像只掉进面粉袋里扑腾的雪兔。
  俞琬瘪了瘪嘴,委屈极了。“这雪…很深……”站直时,鼻尖上那簇雪还没掉,随呼吸颤动着。
  金发男人的目光落在她鼻尖那点白上,看了足足两秒。在意识到之前,他已然伸出手,用拇指轻轻将那团雪拂掉。
  那触碰宠溺极了,即使隔着手套,却温热又清晰,像被电流掠过似的,让女孩呼吸乱了一拍。
  “脏了。”克莱恩有些不自在地解释,指尖在收回时不自觉蜷了一下。真奇怪,明明戴着手套,却能记得这瓷娃娃鼻尖的温度,烫得很,她脸皮薄,羞的。
  “对不起……”女孩把脸往衣服里埋了埋。
  “滑雪第一课,就是学会摔跤,你只是…学得比较快。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,这完全不像他会说的话。
  这算是…安慰吗?女孩眨眨眼,睫毛上的冰晶落下来。她从没见过严厉的克莱恩先生用这种语气说话。
  “继续。”正怔忪间,金发男人的手已经扶上她的背,向前施加了一点压力,“滑雪是向前的运动,试着想象自己是头雪豹,不是企鹅。”
  至少雪豹不会向后摔倒,他在心里补充道。
  “可是……”女孩嗫嚅着,看着眼前白茫茫向下延伸的坡道,双腿又开始发起软,“前面是空的……是坡……”
  “所以你要相信我。”克莱恩打断她,“现在,我会在前面,每一次你滑下来,我都会接住。”
  这句话说得太笃定,像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,又像一句沉甸甸的承诺。不只是关于滑雪的。
  俞琬的心脏,重重跳了一下。
  话音刚落,他便绕到她身后,双手扶住了女孩的腰侧。即使隔着臃肿的滑雪服,她依然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力道,女孩的身体瞬时绷紧了些。
  “放松。”他的声音近在耳畔,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冻得通红的耳尖。“膝盖再弯一点……对……重心向前,感觉脚掌压住雪板……”
  接下来的几小时里,男人一直在她身后,渐渐的,雪山的寒风、刺眼的阳光、滑雪者的欢笑与惊呼,所有这些都遥远了。
  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下身后的坚实存在,他沉稳扶在腰间的手,和落在自己耳畔的呼吸声。
  “再来一次。”他说。于是她又试了一次。然后是又一次。
  终于,在无数次摔倒、纠正和鼓励之后,俞琬能够歪歪扭扭地从缓坡上滑下来了,在踉跄着在终点刹住,并且没有摔倒的那一刻,女孩迫不及待地转过头,黑眼睛亮闪闪的,那眼神分明在说:你看,我做到了。
  此时,恰好有一束阳光穿透云层,金辉洒落在她红扑扑的脸颊上。她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,嘴角扬起两个小小的梨涡。活像儿时在勃兰登堡打猎时见过的,雪后冒出来的,顶着小雪帽的鹅膏菌。
  这个突如其来的联想让他皱了皱眉。
  幼稚,他立刻在心里批判自己。必须专注,教学成果符合预期,进步明显,但尚有提升空间。
  “很好。”男人听见自己极其简短地应了一声,他别过脸去,却发现手指有些不听使唤。而沉浸在成功喜悦里的女孩并没有注意到,他摆弄手套那个小金属扣的时间,比平时长了许多。
  回程的缆车缓缓下行,把他们从白雪皑皑的山巅带往暮色渐浓的山下。一高一矮的两个人并排坐着,脚下是山谷,缆绳发出嘎吱声,远处晚霞将天际染成层层迭迭的金红。
  俞琬偷偷侧过脸,看向身边的男人,他正望着远方的群山,硬朗的侧脸线条在夕阳的勾勒下,竟显得柔和了些。
  正恍惚间,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覆上她冰凉的手指。她的心轻轻颤了一下。
  “冷吗?”他问,目光依然望着远方。
  女孩摇摇头,唇角不自觉弯起来,她没说话,只在心底悄悄呢喃:原来,阿尔卑斯山巅的雪,其实一点也不冷。
  ——————
  山间木屋餐厅,傍晚六点
  壁炉里的松木噼啪作响,橙红色的火舌把整个大厅映照得暖意融融。空气里弥漫着烤肉、热红酒,还有被暖气烘烤的潮湿羊毛衫散发出的温暖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