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庭春(22)
作者:春和景明      更新:2026-02-14 13:38      字数:2677
  第二日,隅中。
  月瑄悠悠转醒,身下是柔软平稳的颠簸,耳畔是规律的车轮轱辘声。她眨了眨眼,视线清晰地对上车厢内熟悉的陈设。
  ——是回京的马车。
  记忆回笼,她想起昨日赵栖梧说江南事毕,该启程回京了。
  只是没想到这般早,她竟睡得毫无知觉,连何时被抱上车都未曾醒来。
  身上盖着锦被,带着他惯有的清冽气息。
  月瑄微微侧头,便看见赵栖梧坐在对面靠窗的位置,手中拿着一卷书,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,而是含笑望着她。
  “醒了?”赵栖梧放下书卷,温声开口,眸中含笑,“可还觉得颠簸?若是不适,我让他们行得再缓些。”
  月瑄摇了摇头,撑着身子坐起,锦被滑落至腰间。她这才发现身上已换了一身簇新的浅樱色衣裙,发髻也重新梳过,簪着简单的珠花。
  马车平稳地向北而行,窗外的江南景致渐渐被官道两侧的深秋林木取代。
  月瑄安静地坐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赵栖梧手边的书卷上,又移到他脸上。
  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,抬眸望来,唇角噙着一丝温润的笑意:“要不要用些茶水点心?”
  月瑄摇摇头,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他手边的书页上,轻声问道:“殿下在看什么?”
  赵栖梧将书卷递过来,书页上是他方才看过的批注,字迹遒劲,墨色如新,是论漕运盐务的策论。
  他温声解释:“闲来无事,翻翻旧卷。”
  月瑄接过那卷书,指尖拂过他留下的墨迹,只觉得笔锋沉稳,力透纸背,与他在人前那副昳丽温雅的太子模样有些不同。
  “殿下每日都要看这些么?”她轻声问,目光落在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字句上。
  “在其位,谋其政。”赵栖梧笑了笑,从她手中将书卷收回,随意置于一旁:“身为储君,自当多思多看。”
  “这离驿站尚有些路程,若是无聊,不如陪我下盘棋?”
  他抬手从暗格中取出一副小巧的玉制棋盘,棋子温润,黑白分明。
  月瑄有些讶异:“殿下随身带着这个?”
  “偶尔对弈,可静心,亦可观人。”赵栖梧已将棋盘在她面前的小几上摆好,指尖拈起一枚黑子,笑意温润,“瑄儿可愿一试?”
  月瑄棋艺尚可,在闺中时也曾与兄长对弈消遣。见他相邀,便也点了点头,执起白子。
  起初几步,她尚能从容应对,落子谨慎。可渐渐地,便觉出压力来。
  赵栖梧的棋路看似温和,布局却极深远,每每在她以为占据优势时,悄然合围,等她惊觉,已是陷入困境,左支右绌。
  他并不急于绞杀,反而时常留出一线生机,引她突围,再于她以为逃出生天时,轻轻一子,将她所有去路封死。
  马车内,玉子轻叩,一局已近终盘。
  月瑄捏着一枚白子,指尖悬在棋盘上空,久久未能落下。
  无论怎么看,这方寸之间都已无路可走。
  她抿了抿唇,抬起眼,望向对面。
  赵栖梧斜倚在软垫上,一手支颐,另一手闲适地把玩着两枚墨玉棋子。
  他并未催促,只是含笑望着她,目光沉静温和,仿佛只是在欣赏她认真思索的模样。
  窗外流过的光影掠过他昳丽的眉眼,那笑意便显得更深了些,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。
  “殿下这是……”月瑄抿了抿唇,声音里有一丝的委屈,“早就布好了局,只等着我一步步走进来?”
  赵栖梧闻言,眼底笑意更深,如春水漾开涟漪。
  他并不否认,只是伸手,将她指尖那枚无处可落的棋子轻轻取下,放回棋盒,动作温柔。
  “观棋如观人,”赵栖梧声音低缓,指尖拂过棋盘上已成定局的脉络,“瑄儿聪慧,却过于心善,总想着为对方留有余地。殊不知,有些时候,退一步未必是海阔天空,也可能是让对方得寸进尺的陷阱。”
  月瑄看着自己那片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白子,心里有些闷,有些气。
  她抬起眼睫,望向对面从容含笑的少年:“所以殿下的棋路,便是步步为营,不留余地么?”
  “是,也不是。”赵栖梧轻轻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枚枚捡回棋盒,动作不疾不徐,“我布我的局,却也给了你选择的机会。”
  “只是你每次选择的那条看似最稳妥、最留有余地的路,恰好都在我的预料之中。”
  马车内一时间安静下来,只余棋子落入棋盒的清脆声响。
  月瑄望着他从容收子的动作,心里那点闷气不知何时散了,反倒升起一丝说不清道明的思绪。
  她忽然轻声问:“那……若是我选了殿下预料之外的路呢?”
  赵栖梧指尖微顿,抬眸看她,眼底漾开更深的笑意,像夜湖映月,温柔又幽邃。
  “那便更有趣了。”他将最后一枚白子放入棋盒,合上盖子,声音低沉悦耳,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耐心:“棋局如世事,并非一成不变。你若出人意料,我自会调整方略。只是……”
  他微微倾身,距离拉近了些,清冽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:“无论你怎么选,最后赢的,总会是我。”
  月瑄心头微微一跳,被他话语里的强势与自信轻轻撞了一下。
  但看他神色依旧温润含笑,不显半分倨傲,倒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。
  她抿了抿唇:“殿下这般自信?”
  “对弈如此,其他事,亦是如此。”赵栖梧靠回软垫,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,语气温和,却意有所指:“尤其是……我真正想赢得的。”
  月瑄被他最后那句话里的深意轻轻烫了一下,心口不自觉地泛起涟漪。
  她垂下眼睫,避开他过于专注的目光。
  ……
  暮色四合时分,马车缓缓停在一处官道旁的驿站前。
  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驿站略显陈旧,但还算干净。
  赵栖梧此行轻车简从,未显露身份,驿丞只当是京城哪家勋贵子弟携女眷路过,态度恭敬带着些谄媚。
  他躬着身上前,脸上堆着殷勤的笑,目光在赵栖梧那身虽不张扬但用料一看便知不凡的天青锦袍上扫过,又快速瞥了一眼他身侧戴着帷帽、身姿窈窕的月瑄。
  心里更认定了这是位带着家眷出游的贵人,越发小心:“公子,夫人,上房已备好,热水饭菜马上就送来,保管您二位满意。”
  赵栖梧神色如常,只微微颔首,牵着月瑄往里走。
  踏入驿站的刹那,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柜台后低头算账的账房,又扫过正在擦拭桌椅的两个沉默寡言的小二,最后在指路的驿丞那双略显粗粝、虎口带着厚茧的手上停留了一瞬。
  驿站的客房陈设简单,但打扫得还算洁净。
  赵栖梧扶着月瑄在桌边坐下,自己则走到窗边,将支摘窗轻轻推开一条缝隙,目光投向楼下渐暗的庭院。
  暮色中,几个驿卒正沉默地给马匹添水加料,动作有些过于利落,彼此间几乎没有交谈。
  远处的官道上,已不见其他行人车马的踪影,只有风吹过枯树的呜咽。
  他收回视线,转身回到桌旁,对跟进来的暗卫首领肖肃递了个眼色。
  肖肃会意,无声地退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