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章
作者:斟满我杯      更新:2026-03-20 17:56      字数:3148
  他记得自己跟陈意时一起被沙尘暴困在无人区,他腿受伤了,温热的静脉血顺着裤管外涌。
  陈意时救他,手掌贴着他干涸的皮肤包扎伤口,给他裹上一层一层的厚衣服。
  江逸乘觉得身体开始发热,他被陈意时抱在怀里,痛苦都变得不真实。
  他看着陈意时开合的嘴唇,却舍不得眨眼,像是在某个最后的时刻要拼命记住什么。
  他几乎听不清楚他在讲些什么,动动眼尾,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,不论陈意时问什么,他都说好。
  然后陈意时亲了他。
  再然后他就看不到陈意时了。
  他死了吗?这是死前的走马灯吗?
  陈意时怎么样了?得救了吗?
  他还在为自己掉眼泪吗?
  江逸乘的心千刀万仞地疼。
  不知过了多久,他的手指蜷曲起来,指甲陷入皮肉,大脑在一阵刺痛中恢复清明。
  他睁开眼睛,看见了病房里的冷白色的天花板。
  第51章 只有天灾才能让他爱人
  江逸乘有点恍惚。
  病房里开着灯,灯泡白亮,刺得眼睛疼,连带着整个脑袋像是要炸开。
  他尝试着移动身体,肢体的感官却恢复得极慢,胳膊好像灌了铅一样,只有指节能微弱地收拢。
  混沌之中他听见有人在低声交谈,声音来自右侧的阳台,他竭力转动脖颈,看见两个人影。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低头说些什么,更瘦的那个是陈意时,他正安静地靠在一边,肩膀没了往日的挺括,微微塌下去,整个人带着藏不住的疲惫。
  两人均是背对着他,声音不高不低。
  “失血性休克、闭合性颅脑损伤、肋骨骨折合并血气胸、肩关节脱位及胸腹部软组织挫伤,”医生呼出口气,“惊险也幸运,要是再晚一点过来,估计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  陈意时还是心事重重:“他的腿流了很多血,会有后遗症吗?”
  医生宽慰道:“你放心,伤口清创缝合之后最多留个疤,只是右腿骨折的地方需要好好固定修复,差不多一两个月就该跑跑该跳跳,他身体的底子好,能自己恢复过来。”
  陈意时勉强站着,胸口缓和地起伏一下,轻声道了句谢谢大夫。
  “从昨天到现在,你都说了多少次谢谢,”医生笑了,陈意时总是紧绷,叫人忍不住想逗一逗,“一个劲儿求我们一定要救他,我刚从手术室出来又看你坐在椅子上哭,看得人怪心疼的。”
  陈意时耳根兀得一红,他好歹不是十几岁的小年轻,脸上有点挂不住。
  医生晃了晃手里的病历本,打趣道:“理解你和男朋友关系好,但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,我劝你还是去隔壁休息室睡一会儿,他早上自己就醒过来了。”
  陈意时执拗地摇头:“我想陪他。”
  “那行吧,”医生无奈地答应,“我先下楼,等会儿叫护士拿药给他换上。”
  陈意时因为缺乏睡眠动作迟缓,他目送医生离开,才慢慢地回头。
  然后就和躺在病床上的江逸乘四目相对。
  没人知道他是什么醒过来的,也没人知道刚才的对话被他听了多少。
  陈意时心跳汹涌,张了张嘴,喉间一紧,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  人没醒过来的时候他日思夜想,真醒过来了,声音却被澎湃的思念淹没,反倒不知该说点什么。
  江逸乘躺在病床上看他,心脏疼得厉害,陈意时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,连衣服都没换,手臂简易地清创包扎,仿佛一张残破单薄的纸片。
  江逸乘视线落到陈意时绑着绷带的胳膊上,平放在棉被下的手臂轻轻一抬,想要去碰那块布料。
  陈意时了然,他侧坐过身,主动拿着江逸乘的手放在自己身上。
  陈意时知道他想问什么:“擦破点皮,不严重的。”
  骗狗呢,擦破了皮就要绑纱布,江逸乘嗓子干疼,想指责,又不忍心。
  他的手指被陈意时轻轻地握住,那一小块皮肤逐渐恢复了细微的知觉,温热酥麻。
  他喉结一滚,原谅了这个谎言。
  陈意时伏在床边,瘦削的肩胛微微弓起,垂着眼睫温和地看他,小声问:“你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?”
  江逸乘也学着他小声回答:“多久?”
  “一天一夜,”陈意时说,“把医生和护士都吓坏了。”
  医生护士才不会大惊小怪,是把你吓坏了吧。
  江逸乘腹诽,又笑,声音气若游丝:“原来我这么能睡啊。”
  又是出血又是骨折,怎么还笑得出来,陈意时不理解他的脑回路:“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?”
  江逸乘眼珠缓缓地转动,他看看天花板,又转头看着陈意时:“我被你救了。”
  陈意时一愣,随之摇了摇头,小声道:“是你救了我。”
  天灾和车祸,像一个无法逾越的噩梦,死死地压在陈意时的胸口,濒死之时,他念起平生最大遗憾,竟然只有一个江逸乘。
  江逸乘不能死。
  带他出去,让他活下去,那种极端强烈的愿念暂时性地压到了一切恐惧,生生拽住了那颗僵死麻痹的心脏。
  他正要再说什么,护士敲了敲门进来换药,刚刚荡漾起来的亲近感没来得及沉淀,就被生生打断,病房里骤然安静得有点尴尬。
  陈意时谨慎地让渡出空间,同时把江逸乘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放了下来。
  纱布层层取下,黏连的部分用了生理盐水浸湿才揭开,露出内里狰狞的血肉,中心深褐色的缝合线牵拉皮肉,周围的皮肤肿胀淤青,还结着层薄薄的血痂。
  陈意时屏息,视线自虐一般死死盯在那块皮肤上,头皮麻得厉害。
  护士手里的碘伏酒精清冽刺鼻,擦在伤口处只觉针扎一般的疼,江逸乘额角渗出一层冷汗,他调整呼吸,仰头看见陈意时苍白的脸色。
  江逸乘不说话了,极致的疼痛叫他眼前发昏,突然有些后悔当着陈意时的面换药。
  ......他觉得有点丢人。
  碘伏由内向外地层层涂抹,护士瞧了他一眼,打趣道:“换这个药确实遭罪,好多人涂第一下就从床上跳起来,还得两三个身强力壮的按住才行。疼你就告诉我,我给你慢点涂。”
  江逸乘心想你是我亲姐,还是快一点叫我早死早超生。
  陈意时帮不上忙干着急,想说点安慰的话又碍着面子,脚尖朝向一边的小桌台,心猿意马地接了杯温水,等上完药之后递到江逸乘唇边。
  “喝点水。”
  升降床上半部分倾斜着,江逸乘受宠若惊,十分配合地咬住杯口。
  陈意时调整手腕的角度去配合江逸乘微微仰起的脖颈,温水清冽甘甜,划过干涩的喉间,浇得五脏六腑都是舒服的,江逸乘一口喝了大半杯,靠在枕头上长舒一口气,说了声“爽”。
  护士换完药,把伤处重新包好,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江逸乘。
  她八卦地说:“你是爽了,水也要喂着喝,我一个活人在这儿还没走呢,你们俩不要太过分。”
  陈意时懵了一下,干巴巴地解释道:“他、他刚醒,不方便。”
  护士又去看陈意时,笑道:“这么护着男朋友呢?”
  这话太直白,陈意时眼睫狠狠一颤,半边脸被白炽灯烤得发烫,对那个称呼却意外地默许。
  护士坏笑着收拾东西,又嘱咐他们伤口不要碰水,这两天要注意饮食,陈意时佯装淡定地一一记好,眼睫下留着小片极薄的潮红。
  陈意时不太懂得照顾人,却好在是个上进的学困生,缠着护士问得事无巨细,护士热心肠,给他在便签上写了不少菜名,一天一个挑着吃。
  “大概就是这些了,一开始可以给他煮点米汤,容易消化,也不刺激肠胃,”护士正要离开,看见桌上放了只屏幕碎开的笔记本电脑,震惊道,“不过我说你这车祸的劲儿也太大了,人撞得不轻,电脑也给撞坏了。”
  那是在背包里抢救出的江逸乘的电脑,陈意时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文件,就和其他物品一并取了出来随手放在了一边,想等江逸乘醒来以后,看看有没有修复的可能。
  护士又问:“这是谁的电脑呀,你的还是你男朋友的?”
  陈意时思维跟着别人走,讲话没过脑子:“我男朋友的。”
  说完他才意识到什么,身体一僵,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  虽然知道人家没这个心思,但总觉得自己掉到坑里去了。
  护士笑了,开玩笑说那更没事儿了,他大难不死,电脑什么的换个新的就好了。
  护士笑眯眯地走了,陈意时回身,只见江逸乘架着一只受伤的腿,目光长久地落在自己身上。
  江逸乘呆呆地问:“我不是在做梦吧?”
  陈意时明知他指的是什么,故意要曲解那个意思:“没有,你得救了,好好活着呢。”
  江逸乘眼仁晶亮,靠在病床上的身体下意识地前倾,心脏狂跳,血脉沸腾,一点点逼近陈意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