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作者:
八宝酿梨 更新:2026-03-20 17:14 字数:3201
皇家贡品随意私送,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。
薛雪凝原想拒绝,却也知道萧梓逸不依不饶的性子,只含笑微微点头,道了声多谢。
杨书柏见他们这幅样子,原本没说出口的关心,便成了含酸拈醋的调笑:“哎呀,我当真伤心,雪凝只是来得晚了一刻,便有人上赶着殷勤,我昨日咳了快一个下午,某些人倒好像根本没听见。”
萧梓逸抬头笑骂:“滚你的,你那是在衡园吃酒吃得!假山下头胡搞,冻死也是活该。若是你哪日不幸得了马上风,我定第一个来吊唁,别说一点雪蛤,金山银山也烧得。”
话音刚落,旁边几个学生都笑了,看着杨书柏的眼神不由变得暧昧起来。
杨书柏听了也不生气,只是摇头,一昧可怜叹道:“那倒不必,我身子一向健壮,你只叫人送些鹿茸和鹿血酒,我便很够用了。”
“美得你。”萧梓逸哼笑。
其他人也笑作一团,嘴里更是没个正经。
焦南宇看着他们胡闹半天,本在偷笑,忽然眼睛往窗外一扫,道:“孔学傅来了!”
学舍里的热闹气息立即散去,众人都正襟危坐,看向面前。
孔学傅资质最老,也最是古板。
他脸上甚少有什么表情,对着薛雪凝时才偶尔脸上有一丝笑容,然而表扬得也很克制,顶多是“颇有新意”、“可以”、“不错”之类。
今日讲得仍是策问。
因三年一度的会试不久即将开始,课上复习得差不多,孔学傅便开始发卷考试。
试卷上从地方古迹到河渠畜牧业均有涉及,主要还是考察学生“以史观经”到“以经应世”的经学之道。
薛雪凝答得仔细,单一个治水之策,便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,待全部答完歇笔,刚好到了交卷之时。
卷子一张张交上去,孔学傅拧眉看着,整张脸紧巴巴皱在一起,如一颗风干的老核桃。
直到薛雪凝那张卷子交上去,他才堪堪露出了欣慰之色,道了一句“不错”。
杨书柏和焦南宇交完卷子,心思早就飞进了风月无限的衡园,回头朝萧梓逸挤眉弄眼,「今晚依旧?」
后者心领神会,看了一眼薛雪凝的侧脸后,笑着回到座位,眼中意味很明显,「今晚不行。」
课时结束后,庆宝开始收拾箧笥,薛雪凝也起身准备离开。
萧梓逸侧身歪坐到他的案几上,有意无意道:“雪凝,你昨日同我说的那个秦观可是真名?我可是仔细问过了,这一批来京参加会试的学子名单里,并没有这样一个人。”
薛雪凝心中诧异,却不知怎的又生出一丝庆幸,抬眸道:“确实叫这个名字,或许……他并未参加这次会试。”
说完薛雪凝自己也觉得奇怪。
父亲那日邀请的寒门子弟,都是来参加会试的年轻人,秦观如果不参加考试,为什么也在其中?
萧梓逸笑道:“不如你将那诗集来拿与我瞧瞧,若当真有才,他的诗词自然有人读过,我拿去一问便知。”
薛雪凝自然舍不得将那手抄本给他,拿起笔道:“我来默与你罢。”
「白云堆里捡青槐,惯入深林鸟不猜。无意带将花数朵,竟挑蝴蝶下山来。」
萧梓逸俯身看去,这首七绝用词白描,却令人感到极其惊艳。
尤其那句“竟挑蝴蝶下山来”仿佛将山中美景尽数展于眼前,别有一番清新灵动之色。
薛雪凝道:“如何?”
萧梓逸眉心微动,眼中露出一丝微笑:“果然是个妙人。”
作者有话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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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“衔杯微动樱桃颗,咳唾轻飘茉莉香。”引用自《檀口》,“绛唇渐轻巧,云步转虚徐。”引用自《张好好诗》,“饮剧肠宽,醉深吻燥,更把纶巾漉。”引用自《酹江月/念奴娇》,“白云堆里捡青槐,惯入深林鸟不猜。无意带将花数朵,竟挑蝴蝶下山来。”引用自《樵夫词》
第3章
别说萧梓逸,就连薛雪凝自己又何尝不想找到这个叫秦观的书生呢?
自从那个雨天开始,他几乎每晚都会梦见秦观。
梦中他们总是如胶似漆腻在一起,远超朋友,甚过知己,亲密得仿佛做了夫妻一般,无论是品萧弹琴,还是吟诗作画,秦观总是能读懂他心中所想。
这本是一件极高兴事,可每当白天醒来时,四周空无一人,薛雪凝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怅然。
正如萧梓逸所言,整个莲城翻过来都找不到一个叫秦观的学子,那首小诗也几乎无人读过。
难道所有都只是南柯一梦?
薛雪凝记得雨中初见时,他还让庆宝去帮秦观找那本丢了的诗集。
可如今再问,庆宝却一片茫然,仿佛完全不记得此事,就连压在薛雪凝床头的那本诗集也不知所踪。
究竟什么是梦,什么是真实,薛雪凝也愈发不明白了。
如今已是八月初,旁人都换上了薄衫,薛雪凝却依旧是长衣长袖,甚至尤嫌不足,还拢了一件孔雀羽绣金牡丹的青裘。一张苍白无色的脸陷在绒领中,愈加显得神清骨秀,雍容清贵,连侍奉他多年的庆宝都忍不住多瞧了几眼。
“二小姐来了。”
外头一声通传,一碧色罗裙的娇俏少女兴冲冲地往屋里走,“三弟,这几日你怎么都不爱出门,现在天气好,鄱山湖上游船的人多了不少,我们不如也去转转。”
薛梦姚一进来就拉着薛雪凝的手撒娇,他们是一胎所生,薛梦姚只比他早出生半柱香,她心性活泼喜欢热闹,长得也雪白可爱,不像他的二姐,倒像是他的妹妹。
薛雪凝温声道:“我听说前些日子,二姐姐去庙里拜佛险些落水,幸得一位姓宁的公子施以援手,这才平安回府。父亲说他也是这次会试的考生之一,品行端庄为人谦逊,是个可用之材,姐姐可有什么想法?”
“我哪里懂这些。”
薛梦姚脸色忽然一红,分明是眼含秋波的小女儿情态,偏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:“方才明明说去鄱山湖玩,你却提起这不相干的来。”
薛雪凝面若常色,微微笑道:“随口一提罢了。近日鄱山湖上风大,我身体未愈不便出门,不如请大哥陪你一同去如何?”
薛梦姚睫羽一颤,噘嘴道:“这……也好吧,只是大哥性子沉闷,我同他说不上几句话。”
薛雪凝淡淡一笑,大哥年岁稍长,性子沉稳,自然不会说话逗趣。
薛梦姚见他不时掩帕咳嗽几声,关切道:“虽是深春,天气忽冷忽热也是寻常,这几日总是下雨,你莫要贪凉少穿衣裳。我见你脸上没有血色,特意让人煮了参汤晚上送你房里,千万记得喝。”
薛雪凝心中微暖:“难为姐姐挂怀。我这身子本就是沉疴难愈,想来是最近夜里点灯看书,有些劳累,好好休息几天就无虞了。”
“自然。你一向用功,也要注意休息。”
两人又寒暄了一会,待薛梦姚离开后,薛雪凝才有些惫累地揉了揉眉心。
二姐姐一向在府中娇养惯了,心性单纯,一般的世家贵族嫁过去管家不易,丈夫若要纳妾也绝没有不允的道理,不如嫁个清流之辈,生活简单。
那个送她回府的宁远山,薛雪凝也有些了解。
其人长相清隽,颇有才气,家境贫寒,父亲虽然只是九品太学正,是太学里最普通末等的学官,但舅舅方志焦刚上任河道总督兼盐运使的肥差,正是风光之时。
只是方志焦为太子一党,此前刚得到太子重用,若是二姐姐当真与宁远山成亲,薛家多年中立倒是不好办了。
所幸,二姐姐似乎对此人并未留心。
薛雪凝静静想着,眼皮渐沉,竟这么半倚在榻上睡着了。
虽只是浅眠,他依然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。
彼时秦观正在弯腰整理一套新得的笔架,浅浅阳光从窗外的梧桐树上穿进来,落在他后腰的月白雀纹束带上,称得那腰细得不盈一握,楚楚可怜。
薛雪凝眼色眸色微深,走到秦观身后,一只手缓缓抚到他背上。
“雪凝,怎么悄声儿进来了,倒吓我一跳。”
秦观小声嘟囔一句,回头斜他一眼,眼角眉梢说不尽的风流逸态。
薛雪凝盯着那张脸看得愈发入神,不禁俯身吻了下去。因这些天二人时时黏在一起,彼此气息早已熟稔,等回过神来时,桌上的笔架已经倒了一片,好几支笔都滚落地上。
秦观伸手推了一把他的肩膀,有些生气地从桌子上爬起来,脸还是红扑扑的,“我都快整理好了,你偏故意来捉弄我,又弄得乱七八糟!”
薛雪凝眼中含笑,声音也分外温柔:“别生气,我再赔你两套就是了。”
秦观瞪了他一眼:“谁要你赔?”
薛雪凝眼中笑意更深了:“当真不要我陪?”
“你这坏东西……”
秦观后知后觉过来,那一贯清亮的瞳仁竟露出几分不自然的嫣然情态,勾得人心痒痒的,嘴上却不饶人:“少在那里胡说八道,我真的要生气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