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
作者:连枝理      更新:2026-03-20 16:51      字数:3179
  “柳公子,我们来帮着搭供桌!”
  “祖祠的香炉旧了,我让铁匠铺的儿子连夜打了个新的,明日一早就送来!”
  “我家婆娘会做纸扎,已经回去扎纸人纸马了,都是给柳知府的!”
  一时间,柳家旧宅院里挤满了人,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能做的事,手脚麻利地分拣着祭品,搬着东西准备去祖祠。
  裴惊寒见状,也撸起袖子加入进来,指挥着后生们搬东西:“大家别乱,先把供品分类放好,我跟你们一起去祖祠清扫,人多力量大,今晚肯定能收拾妥当。”
  李知府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,感慨道:“民心所向,莫过于此。柳知府若泉下有知,定会倍感欣慰。”
  他转头对柳时安说,“柳公子,我这就回府衙安排礼官和仪仗,明日卯时,咱们在祖祠汇合。”
  日头西斜,青州城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。
  柳家旧宅的厨房里,炊烟袅袅升起,刘伯正围着粗布围裙,在大铁锅前忙碌。
  铁锅里的肉汤翻滚着,咕嘟咕嘟的声响混着葱花与姜末的香气,顺着敞开的窗棂飘出院外,勾得正在搬供品的百姓们频频回头。
  “刘伯,您这汤面的香气,跟当年柳知府府里的一个味儿。”挑担老汉凑到厨房门口,吸了吸鼻子,笑着说,“当年我闺女出疹子,您就是端了一碗这样的热汤面去,说发发汗就好了,果然没过几日就痊愈了。”
  刘伯手上的动作没停,往锅里撒着盐巴,眼角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:“都是些家常手艺,比不得大酒楼的精细,就是图个热乎。快,帮我把碗端出去,让大伙儿都尝尝。”
  很快,十几只粗瓷大碗被摆放在院中的石桌上,刘伯用大铁勺舀起滚烫的汤面,每一碗都浇上厚厚的肉汤,撒上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油。
  热气腾腾的面条刚端上桌,百姓们就自觉地排起了队,没人争抢,都想着让老人和孩子先吃。
  “李婆婆,您先请。”茶铺掌柜扶着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妪走到桌前,亲手端起一碗面条递过去,“这汤熬了两个时辰,软和,您牙口不好也能吃。”
  李婆婆颤巍巍地接过碗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她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,吹了吹送到嘴里,熟悉的味道瞬间击中了记忆。
  那年青州大旱,她儿子被征去修水渠,染了风寒卧病在床,是柳知府亲自让人送来了这样一碗热汤面,还塞给她二两银子抓药。
  “跟……跟当年柳大人让人送的一模一样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那时候汤里还有块排骨,柳大人说,修渠的汉子出力多,得补补,可他自己却啃了半个月的粗粮饼子。”
  旁边的瘸腿老兵捧着碗,蹲在门槛上,吃得又快又香。他的木杖靠在墙边,空荡的裤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。“我爹当年守府衙,值夜班的时候,刘伯总给他留一碗热汤面。”
  裴惊寒端着一碗面,走到正在整理祭品的年轻后生身边,把碗递给他:“你们年轻力壮,搬了一下午东西,多吃点。”
  后生连忙道谢,接过碗就大口吃了起来,面条烫得他直吸气,却舍不得放慢速度:“裴公子,我爹说先前他偷着给柳知府送粮食,被赵承业的人发现,是柳知府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,说粮食是他让买的,才没让我爹受罚。”
  柳时安也端着一碗面,站在庭院的老槐树下,看着眼前的景象,眼眶湿润。
  裴寂走到他身边,递过一双筷子:“尝尝吧,刘伯的手艺真好。”
  柳时安挑起面条,温热的汤汁滑入喉咙,瞬间暖遍全身,这味道,和他小时候母亲做的一模一样,那时候父亲总说,家里的汤面,要给最亲的人吃。
  “我娘在世时,每到冬天,都会做一大锅热汤面,让父亲送给府衙里的差役们。”柳时安轻声说,“父亲说,差役们夜里巡逻辛苦,一碗热汤面能暖身子,也能暖人心。”
  裴寂点点头,目光扫过院门口。
  那里,几个孩子捧着小碗,蹲在地上吃面,嘴角沾着油渍,笑得眉眼弯弯。
  不远处,布庄伙计正给挑担老汉添汤,嘴里说着:“大叔,您多喝点汤,这肉汤补身子。当年柳知府修桥,您可是第一个扛着锄头去的,功劳最大。”
  夕阳渐渐沉下,院中的灯笼被一盏盏点亮,暖黄的光芒洒在每个人的脸上。
  百姓们捧着粗瓷碗,或蹲或站,说着柳知府当年的旧事:说他如何顶着压力开仓放粮,说他如何亲自下田教百姓种新粮,说他如何把自己的俸禄捐出来修学堂……笑声与偶尔的哽咽声交织在一起,被晚风送到很远的地方。
  刘伯站在一旁,看着眼前的景象,悄悄抹了抹眼角。他转身走进厨房,又端出一摞干净的碗。
  他知道,这些百姓今晚要去祖祠守夜,他得再煮几锅热汤面,让他们夜里也能吃上一口热乎的。
  柳时安看着手中的空碗,忽然觉得,父亲从未离开。他的精神,就藏在这一碗碗热汤面里,藏在百姓们的感念与回忆里,更藏在这片他曾守护过的土地上。
  他转头看向裴寂,眼中满是坚定:“明日祭拜之后,我要把父亲的事迹写下来,让更多人知道,什么是真正的好官。”
  裴寂用力点头,月光下,他仿佛看到多年后的自己,身着官服,站在百姓中间,也能像柳知府这样,用真心换得百姓的真情。
  柳时安指尖无意识划过石桌的纹路,月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,忽然轻声开口:“裴寂,你小时候犯错,你大哥是怎么罚你的?”
  裴寂愣了愣,随即笑道:“还能怎么罚?无非是饿一顿饭,或者让我去山里砍一捆柴。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  不过,他很少被罚。
  柳时安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像是触到了遥远的时光:“我想起我六岁那年犯的错,父亲罚我的模样,现在想来还觉得后怕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声音软了几分,“那年我跟好友打赌,偷拿了书铺的一支狼毫笔,回来还跟父亲炫耀,说自己手快没被掌柜的发现。结果他当场就变了脸色,把我拎着衣领就往书铺去,让我跪着给掌柜的磕头道歉,回来还罚我抄《论语》二十遍。”
  “二十遍?那不得抄到后半夜去?”裴寂咋舌,柳知府的管教倒是真严厉。
  “可不是。”柳时安笑了,眼底闪着细碎的光,“那天他没去书房处理公务,就坐在我旁边陪我抄。我困得头都快磕在砚台上,他就给我泡一杯热茶,摸着我的头说‘笔是文房四宝之一,是用来修心正身的,不是用来满足贪念的。今日你偷一支笔,明日就可能贪一锭银,将来若侥幸做了官,更是要祸及一方百姓’。”
  裴寂了然的点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,追问着,“那你你小时候跟伯父在一起,除了读书,有没有做过什么好玩的事?比如去田里摸鱼,或者去山上摘野果?”
  “有啊。”柳时安的眼神飘向远方,像是看到了当年的场景,“每年秋收的时候,父亲都会带我去乡下。他不坐轿子,跟百姓们一起割稻子,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吃干粮。有一次我跟村里的孩子去抓田鼠,把新做的衣裳都弄脏了,他没骂我,反而教我怎么辨认田鼠洞,说‘这些小东西偷粮食,得赶跑,但别伤了它们的性命,都是活命的生灵’。”
  “后来呢?你们抓到田鼠了吗?”裴寂听得入了神,追问着。
  “抓到了,不过最后放了。”柳时安笑道,“父亲说,把它们赶到山上去就行,别断了活路。那天晚上,他还跟我讲‘民以食为天’的道理,说百姓种庄稼不容易,做官的就得护着他们的收成,就像护着自己的孩子一样。”
  裴寂不免感叹:“难怪伯父能得到百姓这么深的爱戴。”
  “父亲常说,百姓的眼睛是最亮的。”柳时安撑着自己的下巴,抬头看着天空,似乎爹娘也在看着他,“你对他们好,他们会记一辈子;你对他们坏,他们也绝不会含糊。”
  裴寂收回自己的视线,抬头看向月亮,“等祭拜完柳伯父,我陪你回柳家坳看看,把那些被抢走的遗物都要回来,不能让柳伯父的东西落在那些人手里。”
  柳时安点头,心中涌起一阵暖意。有裴家兄弟,有张婆婆在,他不再是孤独的一个人。
  话音刚落,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犬吠声,紧接着是粗鲁的砸门声,砰砰砰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  刘伯提着灯笼从屋内出来,骂骂咧咧道:“这都什么时辰了,谁还来捣乱?”
  “开门!柳时安在不在里面?我们是他本家亲戚,从柳家坳赶过来的。”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,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。
  柳时安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。他猛地站起身,握紧了拳头,那些他不愿意见到的人,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。
  【作者有话说】
  已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