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章
作者:连枝理      更新:2026-03-20 16:50      字数:3195
  就在这时,院门外突然传来王婶高亢的声音,混着几声鸡叫:“惊寒家的?在家吗?我家那只芦花鸡跑你家菜园子了,我来逮回去。”
  话音刚落,就传来木柴碰撞院门的轻响。
  柳时安的脸唰地白了,下意识就想把账册往布包里塞。
  裴寂连忙按住他的手,对裴惊寒使了个眼色:“哥,你去应付王婶,就说鸡我们帮她赶出去了,让她别进来,她眼神尖,看见时安这模样准要追问。”
  裴惊寒应声快步走出堂屋,裴寂则迅速将账册重新包好,脚步极轻地挪到东墙根角落的缝隙了,蹲下身,用手指扣了好几下终于扣出个暗格来。
  此暗格是某一年过年,他与兄长大扫除的时候发现的。
  他将包好的账册卷成细长的一卷,小心翼翼地塞进暗格里面,又推进去。末了,他抬手掸了掸衣襟上沾的灰,直起身,若无其事地走到门边,望向裴惊寒离去的方向。
  柳时安看着他熟练的动作,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。
  “别担心,王婶就是个热心肠的,没别的心思。”裴寂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但这账册太重要了,不能再带在你身边。苏先生说,赵承业的眼线已经查到榆林镇,他们要的就是这本账册,一旦找到你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  柳时安点了点头,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,砸在衣襟上洇出小湿痕:“我知道,可我怕……我怕这账册丢了,我爹就再也洗不清冤屈了。”他从怀里摸出枚小巧的玉佩,玉质温润,上面刻着安儿二字,“这是我爹给我的,他说见玉如见人。现在账册交给你们,我心里反倒踏实了。”
  裴寂接过玉佩,入手微凉,是上好的羊脂玉。他把玉佩揣进衣襟,郑重道:“你放心,我就是拼了命,也会护住账册和你的。现在日头还高,我这就去书铺找周先生,让他们尽快想办法把账册送出去。”
  对方与他素不相识,能收留对方是起了恻隐之心,然而此时他帮助对方是看在周文涛的份上。
  此时裴惊寒推门进来,脸色比出去时凝重了不少,他顺手擦了擦额头的汗,低声道:“王婶说,刚才看见两个穿黑衣服的人从西坡上面下来了,说话带着京腔,还问她有没有见过额间带痣的哥儿。我给了她两个刚蒸的玉米窝头,说我今日回来的时候遇到过,似乎是往隔壁县的方向去了。”
  “是锦衣卫!”柳时安的声音瞬间拔高,又慌忙捂住嘴,眼睛里满是惊恐,“他们怎么追得这么快。”
  裴惊寒回来之时还告知他们锦衣卫在镇上搜寻,这还没过半个时候便到了杏花村里。
  裴寂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锦衣卫显然是顺着柳时安逃亡的蛛丝马迹找来了。他快步走到窗边,撩开糊窗的棉纸一角往外看。
  午后的村口空荡荡的,只有几个孩童在老槐树下追闹,可远处的土路上,隐约有两个黑影正朝村子方向走来,步伐沉稳,不似寻常农户。
  “不能再等了。”裴寂转身对裴惊寒说,“哥,你去里屋把我的旧灰布褂子找出来,再拿顶宽檐的草帽。时安,你换上我的衣服,把头发束得紧实些,脸上抹点灶膛里的灰,装作是我们那常年在山里打猎、晒得黝黑的远房表弟。”
  他语速极快,目光扫过柳时安苍白的脸,补充道:“你的声音偏细,路上尽量别开口,若有人盘问,就说你在山上摔破了嗓子,由我来应答。”
  柳时安虽满心惶恐,却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  裴惊寒快步进了里屋,片刻后抱出衣物和草帽,还有个装着灶灰的粗瓷碗。
  张婆婆不知何时站在了堂屋门口,手里拿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,眼眶有些发红:“把这个带上,擦汗遮脸都能用。路上小心,出事就逃,莫要逞强。”
  裴寂接过帕子塞进怀里,又从墙根抄起把砍柴刀,递给裴惊寒,“婆婆,你把院门锁好,再往院墙上泼些水,就说刚洗完衣服,若有人问起有无看到可疑人物,您就说没看到。”
  安排妥当之后,他又与裴惊寒说了下之前与周先生他们商讨的细节。
  裴惊寒忽然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问:“账册还在暗格?带走吗?还是留在这儿,之后再拿?”
  他犹豫不决,带着走太冒险,留着又怕被搜去。
  裴寂勾了勾唇角,拍了拍自己的腰带:“哥你放心,我早转移了。就在你出去应付王婶那会儿,我从暗格取出账册,原封不动用他那层油布裹好,再塞进婆婆给我缝的贴身油布囊里,这会儿就绑在我腰带内侧呢。”
  语毕,他补充道:“我特意用麻线绑的,比揣在怀里稳妥多了。”
  裴惊寒凑近一看,果然见腰带内侧有块不起眼的凸起,,不由点了点头:“还是你想得周全。”
  等他确认账册安置妥当,柳时安已换好衣物。宽大的灰布褂子套在他身上有些晃荡,裴惊寒用麻绳在他腰间紧紧勒了两圈,勉强显出几分少年人的硬朗。
  柳时安接过粗瓷碗,闭眼往脸上抹了两把灶灰,原本清秀的眉眼瞬间变得黝黑粗糙,额间的朱砂痣被厚厚的灰盖住,只剩一点淡淡的轮廓。
  “走吧。”裴寂率先迈步,柳时安紧随其后,裴惊寒断后,三人借着院角柴堆的掩护,悄悄推开侧门溜了出去。
  午后的阳光依旧毒辣,田埂上的泥土被晒得滚烫,踩上去脚下发软。他们专挑田垄间的阴影走,尽量避开往来的农户。
  快到村口时,裴寂突然抬手示意两人停下。他猫着腰跑到田边的老榆树后,探出头往村口望去,原本开阔的路口被两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守住,旁边还停着一辆乌木马车,车帘紧闭,不知里面藏着多少人。更要命的是,通往镇上的唯一土路被横放的木栅栏拦住,两个锦衣卫正拿着画像,逐一审问过往的行人。
  “坏了,路被封了。”裴寂缩回身子,压低声音对身后两人说,“他们拿着画像比对,时安这模样虽改了,但声音和身形还是容易露馅。”
  裴惊寒皱着眉,往旁边的玉米地瞥了一眼:“要不从玉米地里绕?穿过这片地,能绕到往镇上的小路,就是要多走两里地。”
  “不行。”裴寂摇了摇头,“玉米刚抽穗,杆子还矮,藏不住人,要是被锦衣卫发现行踪,连躲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  他目光扫过远处的西坡,突然眼前一亮,“哥,你还记得西坡下那条水涧吗?顺着水涧走,能绕到镇上的后门,那边是贫民窟,锦衣卫未必会去查。”
  裴惊寒眼睛也亮了:“记得,那条涧水浅,这会儿正是枯水期,能走。”
  三人刚要转身,就听见村口传来锦衣卫的呵斥声。
  一个挑着菜担的农户被拦住,因回答不上“有没有见过额间带痣的哥儿”,被锦衣卫推搡着撞到了木栅栏上,菜担翻倒在地,绿油油的青菜撒了一地。
  柳时安吓得浑身一哆嗦,下意识就想往玉米地里钻。
  裴寂连忙按住他的胳膊,在他耳边低语:“别慌,越慌越容易被发现。跟着我,脚步放沉,装作去西坡砍柴的。”
  说罢,裴寂捡起地上的两根柴禾,塞到柳时安手里,自己和裴惊寒也各抄起一根,三人躬着身子,慢悠悠地往西坡方向走。
  路过村口时,一个锦衣卫果然朝他们望过来,厉声喝道:“站住!干什么的?”
  裴寂停下脚步,微微低着头,声音带着几分乡下少年的憨直:“回官爷,我们去西坡砍柴。家里灶膛快没柴了。”
  那锦衣卫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,最后落在柳时安脸上,眉头一皱:“他脸怎么这么脏?”
  “山里蚊子多,抹点灶灰防咬。”裴惊寒上前一步,挡在柳时安身前,从怀里摸出两个玉米窝头,递了过去,“官爷辛苦了,吃点东西垫垫。我们这表弟刚从山里下来,不懂规矩,还请官爷包涵。”
  锦衣卫接过窝头,掂量了两下,又往柳时安额间瞥了一眼,厚厚的灶灰遮住了朱砂痣,只隐约看见一点深色,倒像是沾了泥。
  他挥了挥手,不耐烦地说:“赶紧走,别在这儿碍事。要是看到额间带痣的哥儿,立刻来报!”
  “哎,好嘞!”裴寂连忙应着,拉着柳时安快步往西坡走。
  直到走出锦衣卫的视线,三人才敢加快脚步,顺着田埂往水涧方向跑去。
  西坡下的水涧果然水浅,只没过脚踝,水底的鹅卵石被晒得温热。
  三人也顾不得脱不脱鞋子了,直接踩着水往镇上方向走。
  涧水两旁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,正好能遮住身形。
  柳时安忍着痛,走在中间,手里的柴禾早已扔在路边,脸色虽仍苍白,却比刚才镇定了不少。
  “再往前走半里地,就能看到镇上的后门了。”裴寂抹了把脸上的汗,“那边都是做苦力的汉子和乞丐,锦衣卫一般不会去查。到了书铺后门,我们就安全了。”
  柳时安点了点头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