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
作者:
连枝理 更新:2026-03-20 16:50 字数:3213
裴惊寒心里一沉,连忙道谢,手里的刀却愈发稳当。
不过半个时辰,一木桶豆腐就卖得精光。
裴惊寒收拾好碗筷,拎着空桶往布庄走去。
布庄的账房先生正趴在柜台上算账,坐在一旁看铺的李婶子见他进来,抬头笑道:“呦,今日怎么得闲来了,要买些什么布?”
“婶子,我想给家里的小兄弟扯块细布。”裴惊寒走到柜台前,“他皮肤嫩,粗布磨得慌,要最软和的那种。”
李婶子从货架上取下一匹月白色的细布,抖开时布料轻得像云:“这是江南来的杭绸,软乎乎的,做件贴身小褂正好。”
裴惊寒用手指捻了捻,确实细腻,刚要开口还价,就听见门口传来马蹄声。
两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掀帘进来,腰间绣春刀碰撞着发出冷响,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李婶子身上,语气生硬:“你是这儿话事儿的?有没有见过一个额间带朱砂痣的哥儿,大约十三四岁,到我肩膀这般高?”
李婶子被这阵仗吓得手一抖,握着布料的手都紧了起来,却还是强作镇定:“官爷,咱这布庄天天人来人往,都是些买布做衣裳的农户、商户,实在没见过您说的。”
裴惊寒垂手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柜台下的缝隙,那是他早就留意到的藏身之处,若真有变故也好应对。
锦衣卫盯着李婶子的眼睛看了半晌,见她神色慌张却不像说谎,又扫了眼裴惊寒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没再多问,转身掀帘离去。
等人走后,李婶子才捂着胸口瘫坐在椅子上,声音都发颤:“我的娘哎,这些人真是要吓死人。”她看向裴惊寒,“这布我算你本钱价,你赶紧揣好回村,最近镇上这风头,能少待就少待。”
裴惊寒帮着李婶子扶稳算盘,谢过她后付了钱,将细布紧紧裹在怀里,买了两串糖葫芦,担着空桶就往家里去。
与此同时,周文涛的书铺里已有不少文人学子在里头看书,有的捧着古籍细细研读,有的凑在一起低声探讨,墨香混着书页的纸香,格外清净。
裴寂穿过前厅的书架,走进后院的课室,将昨日的作业递上去,随后规规矩矩坐在案几旁,静待先生点评。
周文涛先翻看着裴寂抄录三遍的‘徙木立信’与附带的三百字心得,笔尖在“信为立政之本”这句批注上轻轻一点,随后再看昨日布置的《大学》课业,眉头渐渐舒展:“‘修身齐家’这章的批注写得颇有见地,看来你是真的悟透了。”
他放下手上的作业本,抬眼看向裴寂,“我考你一考,‘见利思义’的下一句是什么?”
“见危授命。”裴寂脱口而出,脊背挺得笔直,“先生曾说,这句话讲的是君子风骨,即便身处险境,也要坚守本心。”
周文涛点了点头,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“风骨”二字,墨色浓沉有力:“策论的‘引承转合’你已掌握,今日便教你如何让文章更上一层楼,关键在‘立意要新、用据要活、炼字要精’。”
他将裴寂昨日的‘徙木立信’心得推到面前,“你说‘信为立政之本’,此论不错,但不够深。若换个角度,说‘信者,非独为政之基,亦是民心之桥’,立意便从‘术’升到了‘道’。”
裴寂眼睛一亮,连忙在草稿纸上记下这两句对比。
周文涛又铺开一张新宣纸,提笔写下‘论民生之本’五个字:“就以此题为例,寻常学子写‘耕织为重’,你若能结合去年周县旱灾时,周家庄因储粮足而无饥馑的事,便比空引‘民以食为天’更有说服力。这便是用据要活。”
他指着‘民生之本’的‘本’字,“再看炼字,若改‘本’为‘根’,‘论民生之根’,是不是更有‘牵一发而动全身’的分量?”
裴寂豁然开朗,略一思索,提笔写下“孟子曰:‘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。’民心者,国之根也,民生安则根固,根固则国兴。”
周文涛俯身细看,指尖在‘根’字上轻轻敲击:“好一个‘民心为根’!比先前的‘千古不易之理’更有筋骨。接下来可再用……”
话未说完,就听见书铺前厅传来伙计的声音:“先生,有位苏先生说与您是旧识,特来拜访。”
周文涛愣了一下,随即面露喜色,对裴寂道:“你先在此练习承段,我去去就回。”
说罢快步走出课室。裴寂握着笔,目光落在‘论民生之本’的题目上,却有些心不在焉——能让先生这般重视的故人,会是什么来头?
不多时,周文涛就带着一位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走进来,男子手里捧着几卷书,面容清癯,眼神却格外清亮。
见到周文涛,他拱手笑道:“周兄,别来无恙?”
周文涛连忙侧身介绍:“裴寂,这位是苏文远苏先生,曾在京城翰林院任职,是我的同僚。”又对苏文远道,“这便是我常跟你提的裴寂,勤学好思,是块好料子。”
裴寂连忙起身行礼,心里却默默想着,在翰林院任职,那是何等风光的差事,怎么会无端端来了榆林镇这个小地方?
他抬眼,正撞见苏文远温和的目光,那目光里没有官威,反倒藏着几分疲惫与恳切。
第24章
诗赠风骨承期许,言及旧案露实情
苏文远眸中精光一闪,似已洞穿裴寂的心思,当即抚须笑道:“后生不必介怀, 我此番远赴榆林镇,一来是为避京中漩涡,二来便是周兄在书信中屡屡提及你, 说你策论字字铿锵有风骨, 唯独诗词一道尚欠打磨, 故而特意将我珍藏的《诗品注》与《骚选》带来了。”
他将怀中两卷线装书轻轻递上,封皮已被岁月磨得微卷发白, 边角处甚至泛着毛边, 显然是常年置于案头、反复翻阅的珍品。
“这《诗品注》专讲诗词的风骨与意境营造,《骚选》里则有我当年逐字批注的格律要诀。你若能将这两本书读透, 日后落笔写诗,便不会再像如今这般缚手缚脚了。”
周文涛在旁补充,语气中满是推崇:“苏兄当年在翰林院, 曾奉旨主持编修《御定唐诗》, 对诗词的见解堪称当世一绝。不少新科进士恃才傲物,写诗常犯格律硬伤, 都是他逐篇订正,毫无半分架子。他此次前来, 半为避祸, 半为扶你一程,你当好生珍惜。”
裴寂胎穿而来, 对古时诗词的平仄格律向来一知半解。即便受教于周文涛多年, 每逢先生布置诗词作业, 他仍是绞尽脑汁, 写出的句子总免不了直白生硬,少了几分蕴藉之美。
此刻听闻二人言语,心中疑云散了大半,双手接过那两卷沉甸甸的古籍,指腹抚过泛黄纸页上的细密纹路,眼眶竟微微发热。
他因诗词短板暗自自卑的心思,先生竟一直记在心上,还特意托故人远道送书。
可转念一想,他又皱起眉头:避京中纷扰?据他所知最大的案子便是柳知府蒙冤下狱一案。苏先生此时离京避祸,难道与这桩案子有关?
他不敢贸然追问,只得恭恭敬敬躬身行礼:“多谢苏先生厚赠,学生定当日夜研读,绝不辜负先生与周先生的期许。”
苏文远摆了摆手,目光无意间扫过案几上那篇《论民生之根》的草稿,当即俯身细看。片刻后,他指着‘民心者,国之根也’一句,朗声赞道:“年纪轻轻便有这般洞见,难怪周兄对你赞不绝口。诗词不过是文辞点缀,胸中风骨才是根本,你不必为这点小短板过度焦虑。”
说罢,他转头看向周文涛,眼神瞬间变得郑重:“周兄,关于咱们先前书信中提及的要事,可否借一步详 谈?”
周文涛神色一凛,对裴寂吩咐道:“你在此处将策论的承段完善妥当,我与苏兄去内间议事。”
话音落,便引着苏文远掀帘入内。
待二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后,裴寂深吸一口气,将两卷古籍轻轻搁在案角。指尖在《诗品注》的封皮上稍作停顿,便重新握紧狼毫。
先生既有吩咐,此刻绝非沉湎心事之时,唯有将策论写得尽善尽美,才算不辜负这份期许。
案上的《论民生之根》刚写开篇,他顺着周文涛此前提点的‘用据要活’思路往下铺陈,笔尖落纸,墨痕舒展:“去岁陕西省大旱,赤地千里,饿殍渐现,唯周县周家庄仓廪充盈,民无饥色。盖因庄首早年间力排众议兴修谷仓,岁岁劝农储粮——此非空谈‘民以食为天’,实乃以实干筑牢民生之根也。”
写得入神,先前因苏文远到来而起的纷乱心思渐渐沉淀,忽的,他笔尖一顿,在‘实干’二字旁添下一行小注:“民之信,生于官之实;国之安,系于民之安。”
此后便提笔疾书,墨汁在宣纸上晕开清晰的字迹。偶有卡壳,便翻开苏文远带来的《骚选》,从古籍的字句间寻觅炼字灵感。
书页间夹着几片干枯的银杏叶,叶脉纹路依旧清晰,想来是苏先生当年研读时随手夹入的。墨香混着草木的陈腐气息,将他心底的浮躁彻底抚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