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作者:连枝理      更新:2026-03-20 16:50      字数:3206
  “张婶的豆腐脑来一碗!”熟客王掌柜的声音刚落,人就已经挤到了摊前,手里还攥着刚收来的银钱,“今儿这豆香更浓了,是不是换了新豆子?”
  裴寂不用吩咐,早抢先拿起粗瓷碗,踮着脚往桶里伸勺,小胳膊微微用力,舀起的豆腐脑完整饱满,没散半点碎渣。
  他故意把动作做得稍显笨拙,却精准地控制着分量,递碗时还特意把碗边抹得干干净净,仰着小脸脆生生喊:“王伯伯好啊,生意兴隆哦。”
  “哎哟,咱们小宝嘴真甜,”王掌柜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,接过碗就往嘴里扒了一口,连声道,“还是张婶的手艺地道,比我家婆娘做的强十倍。”
  说着就多塞了两文钱在裴惊寒手里,“给小宝买糖吃。”
  裴惊寒笑着推辞,手却已经利落地把钱按进腰间的钱袋,“王伯您客气了,下次给您多添勺虾皮。”
  他话音刚落,旁边就传来妇人的笑骂声:“惊寒小子,偏心可不行,给我也多添点。”
  来人是镇上布庄的李婶,手里还牵着个流鼻涕的小娃,“给我来两碗,一碗放辣,一碗免辣,这是我家老三,非要跟来吃张婶的豆腐脑。”
  裴寂立刻会意,转身从竹篮里拿出两个碗,一个往碗边放了点红辣椒面,一个干干净净没沾半点辣油,舀豆腐脑时还特意给小娃那碗多加了勺红糖。
  “还是小宝懂我心思。”李婶笑得直拍大腿,“上次你哥帮我挑布回家,我还没谢呢,回头给你做个新荷包。”
  张婆婆在一旁搭话:“都是街坊邻居,客气啥。”
  她搭话,手里却没闲着,帮着裴惊寒递碗、收碗,动作和兄弟俩配合得严丝合缝。
  不大一会儿,摊前就排起了小长队。
  卖菜的张大爷要了块老豆腐,说回去做豆腐烧肉;私塾的杂役刘叔来买豆腐脑,还顺口问了裴寂今日的功课;连镇上酒楼的采买都来了,一开口就要十块豆腐,说后厨等着用。
  裴惊寒一边应承,一边收钱记账,手指在铜钱上翻飞,找零从不出错;裴寂就守着豆腐脑桶,谁要多放辣、谁要多加糖、谁要少放虾皮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,不用人重复第二遍。
  “这俩娃真是越长越出息了。”排队的老妇人看着兄弟俩,跟张婆婆感叹,“惊寒稳重,小宝机灵,将来都是有大本事的。”
  张婆婆笑得合不拢嘴,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骄傲,手里擦碗的布都快抡出了风。
  不到一个时辰,豆腐就卖得只剩两块。
  裴惊寒把担子寄存在相熟的杂货铺李叔家,转头就领着一老一小往笔墨铺去。
  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人,见了裴惊寒就笑:“我就说你该来了,特意给你留着上等的狼毫笔,比上次那支更适合小娃练字。”
  裴寂接过毛笔,捏着笔杆反复摩挲,笔毛柔软却不失韧性,触感极佳。他心里暗暗盘算,这支毛笔,怕是要花掉哥哥打两只山鸡的价钱,不由得有些心疼,指尖微微收紧。
  “就买这支,再拿两刀毛边纸。”裴惊寒看出他的心思,爽快地付了钱,又拉着张婆婆进了隔壁布庄,“掌柜的,给我扯三尺青布,要耐磨的粗纺布,颜色耐脏些的。”
  张婆婆想拦,却被他按住手:“婆婆,您每日磨豆腐,衣裳上总沾着豆浆渍,洗都洗不掉。这青布耐脏,做件短褂正合适。”
  说着便把布钱递了过去,不给张婆婆反驳的机会。
  逛到晌午时,日头渐渐烈了起来。裴惊寒带着两人进了镇上唯一的小饭馆,点了一碗红烧肉、一盘炒青菜,还特意要了一碗鸡蛋羹。
  菜刚上桌,裴寂就把最大的一块五花肉夹给张婆婆,又挑了块瘦的放进哥哥碗里,自己则就着青菜扒饭,小口小口地吃着鸡蛋羹。
  张婆婆看着他懂事的模样,悄悄把肉又夹回他碗里,声音有些发哑:“小宝正在长身体,多吃点,这肉香。”
  饭后,裴寂拉着哥哥直奔书铺。这书铺他跟着张婆婆来镇上卖豆腐时路过过好几次,早把这里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。
  掌柜的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先生,听说以前在县城的书院当过先生,因年迈才回镇上开了这家书铺,最是爱才惜才。
  这阵子跟着张婆婆来镇上,他总故意在书铺门口多停留片刻,有时还会出声接几句老先生和客人聊的诗文,就是为了让老先生对他有印象。
  今日他一进铺,就径直走到最里排的书架前,抽出那本封面有些磨损的《千字文》,他知道这是老先生常用来考较后生的书。
  他捧着书站在角落,腰背挺得笔直,手指点着书页一字一句地读,声音不大却清晰,特意让自己的声音能传到柜台那边。
  他的目标从来不止是跟着张夫子考个秀才,张夫子学问扎实,却局限于乡村私塾的眼界,而这书铺的老先生,或许能给他打开更广阔的天地。他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充实自己,为将来的科举之路铺路,所以必须抓住任何能接触到更高学问的机会。
  果然没过多久,老先生就从柜台后走了过来,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,笑着问:“这孩子看得懂?”
  裴惊寒刚要开口解释弟弟只是初学,裴寂就先抬起头,眼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求知欲,却不显得冒失:“先生,我看得懂大半,只是‘景行维贤,克念作圣’这句,夫子说要向贤德之人学习,可我还想知道,古时候的贤人都是怎么做事的?”
  这话正问到了老先生的心坎里,他抚着胡须点点头:“你这孩子倒会问。所谓贤人,便是‘见善则迁,有过则改’。就像尧舜禹,不私天下,传贤不传子;又如孔门弟子颜回,一箪食一瓢饮也不改其乐。”
  裴寂眨了眨眼,手指轻轻敲了敲“孝悌”二字,抬头问道:“先生,那‘孝悌’也是贤德吗?我哥每日上山打猎供我念书,手上磨出好多茧子,我帮他捶背、补衣裳,算不算践行孝悌?”
  老先生闻言眼睛一亮,抚掌笑道:“算!怎么不算?圣贤之道从不是悬在天上的大道理,就藏在这些小事里。你哥为你劳心,是兄友;你为他分忧,是弟恭,这便是最实在的孝悌。比那些只会背‘父母在,不远游’,却连爹娘的衣裳都不肯洗的富家子强百倍。”
  裴惊寒站在一旁,听见这话,被晒得黝黑的脸上泛起微红,悄悄把磨出厚茧的手往身后缩了缩。
  裴寂却拉住他的手,仰着头对老先生说:“我哥还救过猎户队的人呢,上次有黑熊扑过来,我哥不顾危险把人推开,他才是真的有贤德。”
  【作者有话说】
  总感觉这一章写得不太对,也不知道是哪儿出了问题,过几天再改一改。
  第14章
  稻香盈野藏温意,稚子生辰遇暖光
  老先生看向裴惊寒的目光多了几分赞许,又转向裴寂:“你能看见兄长的好,说明你心思纯良。学问之道,先学做人,再学做文。你如今有这份心,将来学问定然差不了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又道,“我这儿有本《论语集注》,是我当年在书院用的,你若不嫌弃,便拿去读。有不懂的地方,随时来问我。”
  裴寂连忙松开哥哥的手,对着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,小身子弯得极沉:“谢谢先生,我一定好好读,不辜负您的心意。”
  裴惊寒也连忙拱手道谢,老先生摆摆手:“不必客气。这孩子心思透亮,比镇上那些只知死记硬背的富家子弟强多了,是块读书的好料,将来必定有大出息。”
  他转头对裴惊寒道,“你这做哥哥的要好好供他,若有难处,笔墨纸砚或是束脩方面缺了钱,随时来书铺找我。我这儿的书,他可以随时来读,不用拘束。”
  这年头读书忒费钱,离开的时候,裴惊寒还想着给弟弟买本书,被老先生拦下了。从兄弟二人的衣着就能看出二人家中的不富裕,老先生惜材,问了裴寂要什么书,就把书送给了裴寂,并让裴寂以后有空可以多来书铺学习。
  往回走时,日头已过中天,毒辣的阳光被路边的稻禾筛成细碎的光斑。
  刚出镇子,就见沿途的稻田里满是忙碌的身影。
  杏花村的稻子熟了。
  金黄的稻穗压弯了禾秆,风一吹就掀起层层浪,稻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,沁人心脾。
  村民们挽着裤脚,手里的镰刀唰唰作响,割下的稻子捆成整齐的草垛,田埂上还有孩童提着水壶来回奔跑,给长辈送水擦汗。
  几个月前,他们父母双亡,是裴老大带他们回的杏花村,是张婆婆收留的他们,更是这些淳朴的村民你一把米、我一瓢面,帮着他们熬过了最难的日子。
  怕孩子小往后生活不下去,裴老大带裴惊寒进了猎户队,毫不保留的传授自己的经验;裴寂有想读书的念头,张学文倾囊相授,村长也时不时送些儿子用下的纸张来;蔬菜成熟时,张老三媳妇接着闲聊的功夫放下一菜篮的蔬菜;就连最节俭的李奶奶,都曾把孙子的旧衣裳改小了给兄弟二人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