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0章
作者:
回头圆 更新:2026-03-20 16:43 字数:3154
沈照野道:“说的也是,树没变,挂红绸的人,这份心思大概也没变多少,或许,也有人是来还愿的?”
李昶道:“兵戈止息,骨肉重圆,生计渐复。如此,总有些祈愿,是实现了的。”
沈照野忽然问:“那要是实现了之后呢?还了愿,然后呢?”
李昶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,微微偏头思索:“大抵便又生了新的念想。人居世间,心有所寄,方觉步履可继。只是这所寄之物,或许会换一番光景。”
沈照野笑了笑。
从求一餐饱饭、一夕安寝,到求一方屋檐、半亩薄田,再到求风调雨顺、家宅宁和,乃至求功名前程、儿孙福泽,人心之欲,如藤蔓攀生,似春草不绝,看起来像流水般无穷无尽。
但,恰是这点滴星火般的盼头,支撑着贩夫走卒在泥泞中跋涉,牵引着士子寒窗于孤灯下苦读,也砥砺着将士在沙场刀锋间挣命。它们微渺如尘,汇聚起来,却成了推动这碌碌尘世,缓缓向前的那股生气。
正如这棵老树,之所以年年岁岁披红挂彩,热闹不减,并非因它真有通天法力,而是因为它默然伫立于此,见证并承载了这一代复一代人,于无常世道中,亲手系上的那份不肯熄灭的、对将来的浅淡寄望。
但,人总归是要向前看的。
往日种种,无论甘苦悲欢,终究是转过身去、便渐行渐远的背影了。 它们或许会在某时某地某个不经意的时刻,借着一缕熟悉的气息、一段相似的风景悄然叩门,提醒你从何处走来,但门既已推开,路总在脚下延伸。沉湎于旧日辉煌,易生骄惰;困囿于昔时疮疤,徒损心神。
过往并非无用,它们奠基,它们警示,它们甚至在某些时刻予人力量,但若驻足流连,乃至背负不肯放下,它们便会从滋养的泥土,变为前行的负累。
旧绸系稳,方承新愿。
沈照野没再追问,只是伸出手,碰了碰李昶垂在身侧的手背:“手有点凉,出来时该让你再多穿件罩衫。”
李昶道:“不冷。”他道,顿了顿,又说,“灯笼光暖。”
沈照野闻言,低笑一声,没再说什么,将手里的灯笼又往李昶那边递近了些。
明月奴不知何时玩累了,溜达回来,蹭了蹭李昶的袍角,然后在他脚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,蜷缩下来,沉沉睡去。
远处的永墉城郭只剩下深沉的轮廓,零星灯火如沉睡的眼。山间的夜,静谧而绵长。
过了许久,沈照野才轻声开口:“风好像小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昶应道,也察觉到了。
方才还颇迅颇急的夜风,此刻变得似有若无,只有极高处的树梢还传来极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回去了?”沈照野问。
“随棹表哥,再等片刻吧。”李昶轻声说,“等明月奴睡沉些,免得抱下去时惊醒。”
沈照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只毫无防备、睡得四仰八叉的胖猫:“行,那就再待会儿,反正明日那些事,跑不了。”
风又起了,比刚才更缠绵些,卷着古树新芽的涩香,拂向树下,扑向远方。满树红绸被吹得向同一个方向飘飞,哗啦啦响成一片,如同潮水漫过夜色。
一条褪色严重的红绸,在风里挣扎了几下,终于脱离开高处一根细枝的枝桠,悠悠荡荡,打着旋儿落了下来。
沈照野眼疾手快,伸手一捞,没让它沾地,攥在了手里。
“哈。”他凑到灯笼下细看,乐了,“这运气。”
李昶也靠近了些。
红绸上没有署名,但沈照野和李昶都认得那字迹,是沈照野的,而且是很多年前,他还被书法先生头疼不已时的字迹。
沈照野抬起头,扯出一个有点古怪的笑,把红绸递给李昶。
“陛下。”沈照野道,“瞧,老天爷这记性时好时坏。有些愿,它拖拖拉拉,总算给应了。有些呢……”他目光落在李昶接过红绸的手上,又移回他脸上,“好像用不着它应了。”
李昶握着那条承载着遥远童稚心愿的红绸,抬眸,看进沈照野含笑的眼里。
“随棹表哥,舅舅不日就要平安归京了。北疆的战事,也终会彻底平息。”
“至于我,随棹表哥觉得,我如今笑得可还少?”
沈照野怔了一瞬。
他看着李昶清浅和润的模样,看着他唇角那抹清浅却诚然的笑意,心头那点因旧物重现而泛起的微妙波澜,又悄然退却了。
是啊,老爹在北疆,虽历风险,终究一次次平安归来。北疆的烽火,在他们手中,也确确实实一点点被压了下去,通往长治久安的路或许仍长,但终不再是梦里看花。而阿昶,他想起李昶这些时日偶尔流露的、不再是全然克制或带着忧思的浅笑,想起他靠在榻边看书时放松的眉宇,想起他方才在山道上被竹枝拂过时微微侧首的柔和侧影。
或许还不够多,但比起从前,已是天壤之别。
他那些懵懂时许下的、幼稚的、沉重的愿望,兜兜转转,竟真的在今时今日,在此刻,被岁月和眼前这个人,悄无声息地应验了。
“啧。”沈照野别开脸,摸了摸鼻子,又转回来,“李昶,你这话说的,显得我小时候许的愿,多没见识似的。多笑笑?我们陛下如今龙章凤姿,威仪日重,那是能随便笑的吗?”
李昶知他是在故意插科打诨,却认真道:“随棹表哥若想多看,也无不可。”
“那我可记住了。”沈照野立刻打蛇随棍上,凑近了些,“君无戏言啊,陛下。以后我若想看了,你就得笑给我看。”
李昶垂眸:“这条红绸,随棹表哥想如何处置?”
沈照野也看了一眼,无所谓地耸耸肩:“旧东西了,褪色掉渣的,留着也没什么用。要不……扔回树上?看它还能不能再挂个十几年。”
“随棹表哥舍得?”李昶抬眼看他。
“有什么舍不得的?”沈照野挑眉,“愿都还了,按你的说法,我如今有新的愿了,改天写条新的、结实点的绸子,挂更高些。”
李昶静静看着他,没说话,只是将手中的旧红绸仔细叠好,拢入袖中。
沈照野看着他这动作,愣了一下:“哎?你不是要帮我扔回去吗?”
“既是旧物,又承载过随棹表哥的心意,”李昶整理好衣袖,抬眸,神色如常,“便由我收着吧,也算留个念想。”
沈照野看着李昶低垂的脸,袖口遮住了那方小小的、叠起的旧绸。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又翻腾了一下,最终化作一声低笑,摇了摇头。
“行,陛下说了算。”他不再纠结这个,抬头望了望天色,“风大了,也出来够久了。真回吧?明日还有一堆事。”
“听随棹表哥的。”李昶颔首。
沈照野笑一声,吹熄了灯笼,只留一点火星在黑暗中明灭,向李昶伸出手。
山道蜿蜒向下,比上来时显得更黑、更静,没有了灯笼光,视线陡然暗下,只有远处微光和稀疏星子照出一些模糊的轮廓。
李昶将手搭上去。
春夜深了,回到雁王府,沈照野催了几遍,李昶才搁下笔。他起身时,眼前猛地黑了一瞬,晃了晃,撑在堆满奏章的桌案边沿。几本没摆稳的折子被带倒了,哗啦散落一地。
“瞧瞧,我说什么来着?”沈照野立刻过来扶住他胳膊,“晚膳就动了两筷子,硬说没胃口。这下好,头晕了吧?明日再这样,我就让杨大夫开十全大补汤,盯着你灌下去。”他搂着李昶靠着桌沿站稳,“别动,缓缓。”
他自己蹲下身,去捡那些散落的奏章,一本本再叠好。捡到其中一本时,眼睛无意扫过摊开的纸页,还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,旁边李昶忽然探身过来,伸手就要夺。
“随棹表哥,别看。”
难得见李昶这幅样子,反而勾起了沈照野的好奇,手一抬,轻易避开了。
“什么东西,看不得?”沈照野挑眉,借着烛光,低头看去。
李昶脸上腾起一层热意,也不知是急的还是别的,又要来抢:“随棹表哥,还我。”
沈照野索性站起身,将奏章举高了。他本就比李昶高出一些,此刻更是仗着身高手长,任李昶踮脚来够,也只堪堪碰到他手腕。
“李昶,你这可就不讲道理了。”沈照野一边躲,一边迅速扫着纸上的字迹,“自己写的,还怕人看?”
两人在不算宽敞的书案旁闹腾,李昶是真有些急了,伸手去扳他胳膊,沈照野侧身让过,另一只手顺势一捞,把人结结实实圈进了怀里,箍紧了。
“别闹。”他在李昶耳边低笑,“看都看了,让我看完。”
李昶挣了两下,没挣脱,索性不动了,脸埋在他肩窝,闷闷道:“随棹表哥。”
沈照野不再逗他,只用一只手环着他,另一只手拿着那奏章,就着跳动的烛火,细细看了下去。
不是什么军国大事,也不是参劾谁的奏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