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7章
作者:
回头圆 更新:2026-03-20 16:43 字数:3128
李昶:“随棹表哥是要同我翻旧账吗?”
沈照野耸肩:“岂敢?雁王殿下慎言。”
回了营帐,李昶捡起桌上的邸报,还未来得及细看,就被沈照野抽走了:“别看了,这些奏报又不会长腿跑了,明日还有的是工夫。”
李昶由着他抽走,仰头看他。
“阿昶,”沈照野伸手,在他眉头抹了抹,“绷得太紧了。弦一直拉着,会断的。”
李昶不解:“随棹表哥?”
“想想高兴的事。”沈照野收回手,“等这边理顺了,咱们就回北疆住一阵。不带那么多规矩,就咱们几个。我带你去看我新发现的一处山谷,春天的时候,野芍药能开满整个山坡,比永墉城那些精心伺候的更有看头。婴宁不是想要匕首吗?到时候我亲自带她去挑,保证她挑花眼。”
李昶静静听着,心口那团堵了多日的沉郁,似乎被悄悄撬开了一丝缝隙,漏进一点光,一点暖。
“随棹表哥。”他低声唤,“你会不会觉得,我有时过于苛求了?”
沈照野一愣,随即失笑:“我的雁王殿下,你对自己那才叫苛求。对旁人,你已经够仁至义尽了。”
他顿了顿,神色认真了些:“阿昶,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觉得担子重,怕一步走错,对不起跟着你的人,更对不起天下盼着太平的百姓。”
李昶没否认,只用那双湿润的眸子看着沈照野。
“可路都是一步一步走的。”沈照野道,“饭要一口一口吃,仗要一场一场打,国,也得一点一点治。你又不是神仙,还能一夜之间就让疮痍遍地变锦绣河山?能把该杀的人杀了,该抚的人抚了,该立的规矩立起来,就已经是泼天的大功。”
他俯身,平视着李昶的眼睛,温言细语道:“别把自己逼得太狠,有我在呢,天塌不下来,就算真塌了,我也先给你顶着。”
四目相对,良久,李昶轻轻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“好了,早些歇息。”沈照野道,“你瞧瞧你这脸色,比雪地好不到哪儿去。阿娘归京见了,定要心疼,然后念叨我沒照顾好你。”
李昶:“嗯。”
第二日,辰时三刻,永定门。
天色是铅灰的,沉甸甸地压着城墙垛口,没有日光,只有惨白的一些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点。
城门果然缓缓洞开,门后,是空旷得有些瘆人的长街,积雪未扫,一片脏污的灰白。两旁的店铺民居,门窗紧闭,毫无声息。
死寂。
一种沉重到令人不适的死寂,笼罩着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京都。
只有风穿过街道巷陌,卷起地上的雪沫的声响。但若仔细听,又能察觉到似有若无的目光,从那些紧闭的门窗缝隙后,从屋顶的阴影里,小心翼翼地投来。
李昶的马车行在队伍最前方,沈照野在他身侧落后半个马头。
时隔数年,再次踏入永墉。
李昶看着两旁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,心头掠过些极淡的恍惚。那些雕梁画栋的楼宇似乎褪色了许多,朱漆剥落,瓦当残缺,曾经摩肩接踵的朱雀大街,如今空阔得能跑马。城里不再是熟悉的脂粉香、酒食气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,属于战争和围困的气息。
队伍沉默前行。
转过一个街口,前面便是昔日的雁王府。
比起离京时的门庭若市,如今的王府却要荒芜不少,墙头瓦缝间,荒草在寒风中瑟缩。只是一处,墙内一株老梅,不知何时长得极高,虬曲的枝干奋力探出墙外,上面疏疏落落缀着些浅黄色的梅花。
寒风过处,几片花瓣悄然脱离枝头,打着旋儿,悠悠飘落下来。
一点幽香,若有若无,游在清冷的空气里。
沈照野勒住马,仰头看了看那枝探出的梅花,忽然笑了。
他伸出手,轻而易举地折下那枝垂到他头顶附近的梅枝。花朵不大,黄得透亮,在灰暗的天光下,格外醒目。
他调转马头,凑到李昶的马车旁,用那梅枝,轻轻挑开了车窗的厚绒帘子。
“李昶。”他笑着,将梅枝递到窗边,“迎你呢。”
车内,李昶正闭目养神。闻言睁开眼,目光落在窗外那枝带着寒香的梅花上,又抬眼看沈照野含着笑意的眼睛。
他伸手,接过梅枝。
“竟还活着。”李昶将那梅枝拿近了些,低头轻嗅了一下。
沈照野笑得更明显了些,放下帘子,立到马背上,与马车并行。
他微微倾身,靠近车窗:“等进了宫,收拾停当了,把这梅枝给我,我找个瓶子给你插起来,好歹是自家墙里长出来的,比外头的香。”
李昶在车内,道:“听随棹表哥的。”
沈照野眼里闪着促狭的光:“什么都听我的?那我可得好好想想,要不,皇后的翟衣凤冠,也给我穿穿试试?”
车内静了一瞬,帘子没再掀开,李昶的声音隔着绒帘传来:“随棹表哥。”
“嗯?”沈照野侧耳去听。
“说好的呢?”他追问,带着点无赖劲儿,“雁王殿下金口玉言,可不能反悔。”
帘内依旧沉默。
片刻,李昶才又开口,却是转了话题:“澹州王府里,其实也移了不少花草。有从南边寻来的素心腊梅,有本地老匠人伺候了十几年的垂丝海棠,还有几株我从旧邸移过去的玉兰,都是费了些心思照料的。”
“可惜随棹表哥来去匆匆,还未得见。”
沈照野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不急,过几日就能见了。”
“嗯?”李昶微讶。
“咱们大军从澹州拔营往京畿来的时候。”沈照野道“我就派了队稳妥的老兵,带着几个懂花草的匠人,慢慢往回运了。算算日子,开春前后,应该能到永墉。到时候找个向阳的好院子,给你重新侍弄起来。”
车帘打开,露出李昶的眉眼:“随棹表哥怎的不与我说?”
“本是想等到了永墉,一切安顿好,再给你个惊喜。”沈照野歪着头,逗道,,“谁叫我们阿昶,这一路太让人心疼呢?惊喜等不及,现下就得拿出来哄哄。”
“那日后呢?”李昶问,声音很轻,“日后若我都看腻了,又如何?”
“日后?”沈照野笑出声,“阿昶,天下之大,你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、没赏过的奇花异草,多如牛毛。江南的碗莲,岭南的异果,西域传来的胡花,便是你素日喜爱的字画古玩,前朝遗珍,世间流传的,深藏宫禁的,也多得数不过来。”
“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,我总想着,要把这些好的、你可能会喜欢的,一样样,慢慢都寻来,送到你眼前。哄你高兴,看你展颜,便值了。”
车内久久没有回应,过了好一会儿,李昶的声音才再度传来,只余平缓:“随棹表哥不必如此,费心劳力……折腾这些。你给我的……已经很多了。”
“不够呢,阿昶。”
沈照野立刻接口,用很轻柔的声音,顺着风,缠眷地递进车内。
“为了你,折腾什么都值得。”
帘内再无言语,只有那枝被李昶握在手中的黄梅,幽香一丝丝,顾自不肯消。
车马继续前行,畅通无阻。沿途偶有零散的永墉兵卒放下兵器,沉默地退到路边,更多的街巷,依旧空无一人,只有风雪留下的痕迹。
终于,巍峨的宫墙出现在视野尽头。暗红色的宫墙在铅灰天空下,显得格外沉重压抑。宫门大开,但门内一片冬日落寞之景。
宫门前,一道青色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。
是乔宁之。
他面朝宫门方向,似乎听到了队伍的到来,缓缓转过身,上前几步,躬身行礼:“草民乔宁之,恭迎雁王殿下,沈少帅。”
李昶下了马车,沈照野也翻身下马,走到他身边。
“有劳乔世子等候。”李昶道。
“分内之事。”乔宁之直起身,侧过一步,“请殿下、少帅随草民入宫。陛下,太子殿下,已在皋阙殿等候。”
他转身,在前引路。
穿过一道道宫门,走过漫长的、空旷的宫道。积雪被粗略扫过,堆在两边,往日穿梭如织的宫女太监不见踪影,只有持戟的甲士沉默伫立,目光小心翼翼避开这支入宫的队伍。
终于,到了皋阙殿前,却是丹陛空旷,殿门紧闭。
乔宁之在殿阶下停步,转身,再次面对李昶和沈照野。
他对着李昶的方向:“请殿下独自入内。”
沈照野神色未变,上前半步:“不行。”
乔宁之面道:“草民知晓少帅担忧,然,此乃太子殿下唯一所求,陛下龙体欠安,亦不欲多见外人,请殿下体谅。”
沈照野还想说什么,李昶抬手,止住了他,小声对沈照野道:“随棹表哥,无事。”
沈照野看着乔宁之的脸,又看了看紧闭的殿门,寒风卷过殿前广场,吹得人衣袂飞扬。
片刻,他让开一步:“万事小心,我在殿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