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
作者:
回头圆 更新:2026-03-20 16:43 字数:3260
“周给事中休要混淆视听!”其人道,“本官所虑,非流民仰慕何人,而是此仰慕出现之时机、之方式,太过蹊跷!赤雁关乃北疆咽喉,雄关险隘,何以在乌纥叩关之际,一夕洞开,守军溃散?据残卒回报,城门乃自内开启,此非内应何为?沈照野身为北安少帅,不在防区整军备战,反滞留京畿,其行踪诡秘,本就惹人疑窦。如今,其父下辖关隘失守,蛮骑长驱直入;山脚下,又恰有高举其家旗号之流民围山,内外呼应,步步紧逼。周给事中一句受人蛊惑便想轻轻揭过,未免太过轻率。陛下,臣请即刻锁拿沈照野,严加审讯,并飞马北疆,责问沈望旌失关之罪!”
“严大人稍安。锁拿边军大将,非同小可。乌纥铁骑已破赤雁关,其兵锋直指京畿,此乃燃眉之急。当务之急,是速调京营、周边卫所兵马北上拦截,并督促北疆诸军回援。沈望旌在北疆根基深厚,此刻临阵换将,恐军心涣散,于战事大大不利。沈照野或可令其即刻返回北疆,戴罪立功,助其父抵御外侮。至于流民,确需赈济,但须严加看管,勿使其再生事端,冲击行营。”
“陈侍郎此言,似是而非!”又一人道,“北安军八年御边,朝廷倾尽国力以奉,要粮给粮,要饷给饷,从未短缺!结果呢?非但未能扫清边患,反令乌纥坐大,今竟破关南下,危及社稷!此非养寇自重,纵敌深入而何?沈望旌父子,手握重兵,久镇边陲,已成尾大不掉之势!流民举旗,或为受人利用,然其声望能一呼百应至此,岂不骇人?赤雁关之失,纵无通敌实据,其渎职懈怠、治军不严之罪,难道可以推诿?此时不加以震慑,严明法纪,难道要等其与流民合流,或与乌纥暗通款曲,酿成滔天大祸吗?陛下,臣以为,非但沈照野需立即羁押查问,更应派遣钦差大臣,持节赴北疆,接管北安军部分兵权,督其死战!若其再有差池,则数罪并罚,以正国法!”
“赵参议!你这是要逼反边军吗?!”有人怒喝。
“分明是沈家父子有负圣恩,致使国门洞开,民怨沸腾!岂可倒因为果?!”
殿内吵作一团,各种声音混杂。
有主张严惩以儆效尤的,有担心逼反边军误了战事的,有为流民请命要求赈济的,也有看似公允实则将失关、流民两项罪名死死扣在北安军头上的。至于流民为何聚集,乌纥如何破关,似乎已不重要。在此刻,重要的是,需要有一个足够分量的罪人,来承担这塌天的干系,来安抚可能产生的恐慌和某些人急于切割自保、甚至落井下石的心思。
飞鸟尽,良弓藏;敌未至,刀已悬。
裴颂声站在李昶身后半步,抄着手,脸上惯常的笑早已消失不见,只剩下一片讥诮冷意。祁连按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却死死忍着。
李昶依旧静静地站着,听着。雪花落在他睫毛上,凝成水,他也没有眨眼。殿内那些或激昂、或阴冷、或看似公允实则推诮的话语,一句句落在他耳中,又像穿透了他。
高潜似乎也察觉殿内声音漏了出来,脸上笑容僵了僵,腰弯得更低,声音也提高了一些,试图掩盖:“殿下,风雪大了,您玉体要紧,还是先……”
李昶忽然抬起手,止住了他后面的话。
这个动作很轻,却不容置疑,也不容冒犯,高潜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李昶侧耳,仿佛在倾听风雪,又仿佛在等待殿内下一道莫须有的罪名。
终于,在争执愈演愈烈,几乎要失控时,李宸终于开口:“诸卿。”
殿内霎时一静。
李宸的声音透过门缝,淌出来:“赤雁关失守,乌纥南下,确乃警讯。流民围山,饥寒交迫,亦是实情。北安军镇守北疆,历年辛苦,朕深知。沈望旌父子,纵有小过,大节未亏。此刻强敌犯境,正当用人之际,临阵易将,智者不为。”
“朕看这样吧。流民皆是朕之子民,受苦至此,朕心何忍?着户部会同工部、顺天府,即刻于山下择地设棚,开仓放粮,施药治病,务必稳住局面,勿使再生乱子。所需钱粮,先从行宫用度中支取,回銮后由户部核销。”
“至于北安军……”李宸的声音略微沉了沉,“沈照野既在京畿附近,便不必回京了。传朕口谕,令其即刻北上,星夜兼程,返回北疆军中,协助其父沈望旌,戴罪立功,务必挡住乌纥兵锋,收复失地,以观后效。北疆一应军务,仍由沈望旌总领,朝廷不遥制。”
“至于其他?”李宸道,“流民旗号之事,或有小人作祟,亦或误会一场,不必深究,徒乱人意。当此国难之际,众卿当时时以社稷为重,同心戮力,共渡时艰。明白吗?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
随即,响起一片整齐而恭敬的附和。
“陛下圣明!体恤下情,仁德无双!”
“陛下烛照万里,处置得当!”
“臣等谨遵圣谕,必当同心协力!”
刚才还剑拔弩张、恨不得立刻将沈家父子锁拿问罪的氛围,此刻却被轻轻抹去,只剩下暖炉哔剥和一片圣明的称颂之声。
殿外,风雪更急。
李昶缓缓收回了手,极轻地笑了一声。
圣明,体恤,仁德。
轻飘飘几句话,定了性。流民要赈,是陛下仁德;仗要打,是北安军本分。罪,要戴,功,看立不立得起来。
至于那些暗处的推手,殿内的攻讦,山下的绝望,关外的铁蹄,都在这一片圣明的附和中,被暂时掩埋于这越来越大的风雪之下。
山脚下,流民绝望的喧嚣声被风雪卷着,一阵阵飘上来,时断时续,像垂死的哀鸣。
李昶沉默了大约两三个呼吸的时间,雪片落在他肩头,氅衣上,睫毛上,他恍若未觉。
高潜觑着李昶的脸色,小心翼翼再次开口:“殿下,您……请回吧。”
然后,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,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。
“既如此,有劳小高公公。”
山下的风卷着流民隐约的、更加凄厉的哀嚎声,又一次飘了上来,在这肃杀寂静的殿前显得格外刺耳。
就在这时,一点冰凉,轻轻落在了李昶的睫毛上。
他微微抬眼。
灰蒙蒙的天空中,不知何时,雪又小了,飘着细小的、稀疏的雪沫。
雪落在冰冷的甲胄上,落在玉阶上,落在高潜光洁无须的脸上,也落在李昶纤长微颤的睫毛上。
寒意,透彻骨髓。
哀嚎在继续,雪在下。
殿门紧闭。
李昶站在阶前,雪花落满肩头,如同一尊逐渐冷却的玉雕。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望着那扇门,眸色浅,却深不见底,映着漫天风雪和山下的无边悲凉。
“走吧。”李昶对裴颂声和祁连道。
他没有再看那紧闭的殿门一眼,再没有质问,没有坚持,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被排斥在外的失落或焦躁。只是转过身,沿着来路,一步步走下石阶。脚步踏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,在寂静肃杀的殿前广场上,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孤直。
裴颂声和祁连忙跟上。裴颂声望着李昶那在风雪中挺直却莫名透出料峭意味的背影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李昶走回半山腰石台附近,却没有再上去。他站在一处背风的廊檐下,望着山下那片在风雪中瑟缩翻滚的灰色人海,以及远处天际铅灰色的、仿佛要压垮山峦的浓云。
雪越下越急,天地间一片苍茫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穿透风雪,落入身后两人耳中。
“裴敬声,你方才说,没人愿意泼水。”
裴颂声一怔。
“既然没人愿意泼水。”李昶转过身,“那就让他们,自己看看,这火,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。”
“去准备一下。我们——”
他望向主殿的方向,目光沉静,一如平常。
“下山。”
雪絮纷扬,不多时便在院落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。李昶回到暂居的院落,没有立刻动作,只是静立于厢房窗边,望着窗外愈加稀疏的雪幕。素色氅衣肩头落了雪,也未曾拂去。
还未转过身,门便被轻轻叩响。
荣王裹着裘,手里捧着一个暖炉,在两名老仆搀扶下颤巍巍走了进来。显然,山下的喧哗和隐约传来的消息,同样搅得这位老王爷心神不宁。
“六郎。”荣王也不客套,径直在仆役搬来的圆凳上坐下,将暖炉搁在膝头,叹气道,“方才山下那动静,你也听见了?乱糟糟的,不成体统。还有北边是不是又传了什么不好的消息?”
“唉,这都叫什么事儿。祭神祭出这么大乱子,陛下心里正不痛快,龙体也欠安,此刻最需清净。你身子骨素来弱,经了前番惊吓,更该好生将养,万事莫要出头,安安稳稳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李昶躬身行礼:“皇叔祖挂怀,孙儿感念。只是山下百姓数万,饥寒交迫,啼号于风雪,孙儿虽在病中,闻之亦觉五内如焚。陛下圣体违和,孙儿自不敢以琐事相扰。然孙儿既食君禄,又忝为天潢,见子民困顿若此,若因惜身畏事而袖手,岂非有负陛下平日教诲,有悖天家恤民之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