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3章
作者:
回头圆 更新:2026-03-20 16:43 字数:3203
薄绢不大,上面字迹潦草而密集,用的是北安军内部最高级别的暗语。沈照野只扫了一眼开头几个词,瞳孔便骤然收缩,神色大变。
他猛地勒住战马,身后的队伍又是一阵混乱的停驻,平原上的风似乎瞬间变得更冷,刮在脸上如同冰刃。
王知节和照海立刻围拢过来,只见沈照野捏着那张薄绢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脸上血色尽褪,只剩下一种近乎僵硬的震怒。他死死盯着绢上的字,仿佛要将那些潦草的墨迹盯穿。
“念。”沈照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,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王知节接过薄绢,只看了一眼,额头冷汗就下来了。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,用尽量平稳但依旧带着颤抖的声音念出其上的字。
“元和十八年腊月廿七,午时三刻急报——乌纥王子兀术,率本部精锐并裹挟仆从部族约两万骑,自北疆缺口突然南下,行军极速,轨迹诡异,似有精确舆图指引。”
“正月廿八,破临川堡,守将殉国,军民……十不存一。”
“正月廿九,下白亭关,关内守军不战自溃,城门自内而开。”
“正月三十,克武威城,城主携家眷早遁,库府被掠一空。”
“卯月初二,陷赤雁关,我军北疆最后一道险隘,关城未做有效抵抗,据残卒口述,城门亦是主动洞开。”
念到这里,王知节的声音已经抖得厉害,他抬头看了一眼沈照野,很快又低下。
薄绢最后几行字,笔迹更加凌乱仓促。
“兀术大军过赤雁关后,未做停留,直扑南面平原。其兵锋所指,疑为京畿。沿途州县,或望风而遁,或门户洞开,几无阻滞。北疆诸军主力,此前被尤丹敦格、库勒部佯攻牵制于野狐岭一线,回援不及。末将等已尽力收拢溃兵,沿路设伏袭扰,然敌势大且行军迅疾,收效甚微。”
“赤雁关以南,已无险可守。若朝廷援军不至,兀术铁骑不日可抵永墉城下。”
“此皆末将等失职之罪,万死难赎。唯泣血以闻,望少帅与朝廷早作绸缪!”
落款是几个熟悉的名字,都是沈望旌留在北疆镇守后方的心腹将领,字迹最后已然潦草不堪。
绢布从王知节颤抖的手中滑落,被风一卷,飘向远处,又被照海抓回来。
平原上一片死寂,只有风声呼啸,以及三百北安军将士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。
接连破关,如入无人之境,城门自开,守军溃散。赤雁关,那是朔风军经营多年、堪称铜墙铁壁的最后屏障!竟然也是如此!
“舆图指引,门户洞开。”沈照野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,咬着后槽牙,“好,好得很。”
他忽然仰天笑了起来,那笑声干涩、暴戾,充满了无尽的愤怒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悲凉。
“北疆将士八年血战,守着国门,饿着肚子,等着朝廷的粮饷和援军!结果呢?粮饷迟迟不到,援军不见踪影!背后倒有人把地图和开城门的钥匙,亲手送到了兀术手里!”
他猛地收住笑声,脸上再无半点神情,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。
“克夷。”
“在。”
“刚才那些流民,打着北安和沈字旗号的流民,他们是往哪里走?”
王知节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往逐鹿山,往永墉。”
“逐鹿山有陛下,有皇子,有文武百官。”沈照野一字一顿,“永墉有太子,有朝廷,有粮仓,有武库。”
他缓缓转过头,望向南方,望向永墉城的方向,又望向刚才流民消失的官道尽头,最后,目光似乎穿透了千里山河,落在了那份军报描述的、赤雁关以南一马平川的土地上。
“流民在前面请愿,兀术的刀在后面跟着。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这一前一后,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。”
“有人,是铁了心,要把这大胤的天,彻底捅个窟窿,顺便把咱们北安军和沈家,填进去当祭品。”
他猛地一提缰绳,战马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响彻原野的嘶鸣。沈照野拔刀出鞘,雪亮的刀锋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,直指永墉。
“八年!北疆的弟兄们守了八年!饿着肚子,穿着破甲,用命填出来的防线!不是为了今天让人从背后捅穿,不是为了替那些龟缩在永墉城里算计自己人的王八蛋背黑锅!”
“赤雁关破了,后面就是爹娘妻儿,就是大胤的根基!”
他刀锋回转,目光灼灼如狼,扫视着麾下儿郎:
“咱们是北安军!是狼!是鹰!天塌下来,咱们顶着!地陷下去,咱们填着!”
“管他前面是流言还是刀子,管他背后是乌纥还是内鬼,想从咱们守着的国门上踏过去,想把这盆脏水扣到咱们北安军头上?”
他嘴角咧开一道悍厉的笑,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惊雷炸响在平原上空。
“儿郎们!刀磨快了吗?!箭攒足了吗?!”
三百铁骑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:“时刻准备着!”
“好!”沈照野刀锋向前狠狠一挥,“全速!回永墉!”
“让永墉城里的牛鬼蛇神看看,咱们北安军的刀,砍外敌是什么样,清内贼,也是一样!”
“随我——杀回去!”
第127章 东风
逐鹿山半山腰,一处凿辟的观景石台。李昶披着厚重的玄色大氅,静静立在那里,山风凛冽,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,面庞在冬日的天光下显得无比苍白。
他垂眸,望着山下。
山脚原本开阔的平地和官道,此刻已被一片望不到边际的、潮水般的灰黑淹没。那是人,成千上万,或许更多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如同暴雨将至时的蝼蚁,沉默而缓慢地蠕动着,将逐鹿山下围得水泄不通。
没有激烈的喧哗,没有震天的呐喊,只有一种绝望到极致反而发不出声音的、濒死般的沉重喘息,顺着山风隐隐约约飘上来,忽远忽近,钻进耳朵里,像是大地痛苦的呻吟。
他们大多蜷缩在寒风中,用破布和枯草勉强遮蔽身体,眼神空洞地望着山顶的方向,那里有皇帝,有他们幻想中能赐下活路的天。
零星的、歪歪扭扭的旗帜在人群中无力地随风晃动,上面北安、沈、活命、冤等字迹,像一道道坦露的疤痕,刻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。
裴颂声不知何时也上了石台,站在李昶侧后方一步远的地方,抄着手,脸上惯有的神色消失许多,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凝重。祁连按着刀,立在更后面,眉头拧成了疙瘩,嘴唇紧抿。
“殿下。”裴颂声沉声道,“人越来越多了,巡防营和禁军在山下设了三道防线,暂时拦着没让冲上来,但撑不了多久。再这样下去,不用乌纥人打过来,光是饿,就能让山下变成炼狱……他们自己个儿怕也不知道要去哪儿,只知道跟着前头的人挪,总觉得挪到地方了,就能歇口气,吃口热的。”
李昶看着山下:“粮食呢?”
“没有粮食。”裴颂声答,“我们的人混进去看了,他们自己带的干粮早就吃光了,一路啃树皮草根过来的。有人试着煮皮带,有人已经在吃土。逐鹿山行宫的存粮,供养随行官员侍卫尚且紧张,根本不可能分出去。山下那几个临时搭的粥棚,锅里清得能照见鬼脸,舀一勺,半勺是水,半勺是沙子。”
“所以,他们很快会饿,会病,会死。”李昶平静道,“饿了,就要叫。叫了没人应,就要疯。疯的人多了,就是祸。到时候,只需要一点火星,譬如,告诉他们,是北安军骗了他们,是朝廷要他们死,又譬如,干脆在他们饿红眼的时候,往行宫方向扔几块带肉的骨头。”
他顿了顿,终于缓缓转过身,看向裴颂声。那双眼睛是浅淡的,映着山下灰黑的洪流和天际低垂的铅云,里面没有怒火,而是一片震怒到极致反而静下来的冰冷。
“然后,惊驾,死伤,大乱。煽动流民,图谋不轨的罪名,就会像铁水浇铸的枷锁,死死焊在北安军,焊在侯府,焊在我身上。逐鹿山的爆炸还没查清,再来这么一出……”李昶垂下眼,“到时候,天怒人怨,众叛亲离。连荣王那样辈分的老宗亲,怕也要避之唯恐不及。”
祁连忍不住:“哪个龟孙干的?!老子剁了他!”
“谁干的,不急。”李昶抬眼,看向灰蒙蒙的天际,“不过是利用人心,利用绝望,达成目的罢了。”
而山下这些百姓,他们只是想要一口吃的,一件御寒的衣,一条能活下去的路。他们不知道旗子上的字意味着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手中的刀。
他话音方落,天际传来羽翼扑棱声,一只信鸽,毛都戗了,歪歪扭扭栽下来。祁连抢上一步接住,解下竹筒,双手捧给李昶。
是顾彦章从永墉发来的密信,用的也是暗语,李昶接过,展开,目光迅速扫过。
信不短,写得密密麻麻。
李昶捏着信纸边缘的手指,控制不住地捏紧,随即又松开。脸上依旧平静,只是那平静之下,却仿佛暗藏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