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5章
作者:回头圆      更新:2026-03-20 16:42      字数:3238
  张太医擦干手,快步走过来,对着李昶躬身行礼:“回殿下,沈世子福大命大,性命总算是保住了。身上的箭镞都已取出,最险的一枚靠近心口,万幸偏离了要害,未曾伤及心脉,但失血过多,元气大损。如今伤口已处理妥当,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和止血散,只要今夜不再起高热,好生将养一段时日,应无大碍。”
  闻言,李昶一直紧绷如弦的心神,才像是骤然松弛下来,让他脚下微微发软,不得不伸手扶住一旁的门框才勉强站稳。
  他深吸了几口气,压下喉头的涩意,慢慢走到床榻边,轻轻坐了下来。看着沈照野安静沉睡的模样,李昶抬起手,想要替他拂开散落在额角的一缕汗湿的碎发。
  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缕黑发时,他的动作却微微一顿。眼角的余光瞥见屋内还站着于仲青、周衢等人,他终究还是按捺住了这个过于亲昵的举动,缓缓将手收了回来。
  他转而看向照海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:“刺客呢?可查到什么线索?”
  照海脸上立刻浮现出愤恨与沮丧交织的神色,他单膝跪地,抱拳道:“殿下恕罪!末将无能,那伙贼人极其狡猾,眼见事不可为,纷纷服毒自尽了,一个活口都没留下。他们身上也干净得很,除了兵刃,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。属下已派人全城搜查,并封锁了各条出城道路,但目前尚无任何发现。”
  于仲青又道:“殿下,下官已命衙役仔细搜查了刺客最初出现和最后逃窜的区域,询问了附近可能目睹的百姓。但当时场面混乱,百姓惊惶,未能提供有价值的线索。下官推测,这批刺客绝非寻常匪类,行事狠辣果决,计划周详,定是受人指使的死士。”
  周衢也拧着眉头道:“他们是如何混入城中的?茶河城虽经大疫,但盘查并未完全松懈,这么多人,带着兵器,不可能凭空出现。城内必有接应之人。”
  李昶静静地听着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榻上的沈照野。
  随棹表哥鲜有如此安静的时刻。
  平日里,他总是鲜活的,张扬的,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,或是北疆旷野上自由不羁的风。他会挑眉笑得肆意,会不耐烦地撇嘴,会似笑非笑地骂人,会带着一身汗水和尘土,大大咧咧地揽住自己的肩膀,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无声无息地躺在这里,脸色白得吓人,像永远醒转不过来的模样。
  李昶看着他胸口那微微起伏的弧度,才能勉强确认他还活着。
  于仲青、周衢和照海相继说完,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,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昶身上,等待着他的示下。
  直到这时,李昶才幽然开口:“刺客来自陵安府。”
  这话如同平地惊雷,让周衢与照海两人都愣住了,面面相觑,脸上写满了惊愕与不解。于仲青站在稍后处,眉头微蹙,若有所思。
  周衢性子最急,忍不住大着胆子问道:“殿下,您从何得知刺客是来自陵安府?可是发现了什么我等未曾注意的线索?”
  李昶闻言,竟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落在寂静的房间里,令人感到暖室生寒。他终于将目光从沈照野脸上移开,缓缓转向于仲青三人,眼神很平很淡,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  “本王离京之前,张知府对朝廷委派钦差、调度物资之事,便已多有微词,心怀怨怼,阳奉阴违。”他道,“本王持节南下,代表的是朝廷颜面,陛下天威。张丘砚身为地方大员,非但不思竭诚报效,反而因私废公,屡屡推诿掣肘,其心可诛。如今,更是纵容甚至可能指使麾下,行此刺杀钦差、戕害世子的悖逆之举。”
  他目光扫过三人震惊的脸,继续用那副温润和煦的语气,说着石破天惊的话。
  “包围张府。”
  “杀了张丘砚。”
  “届时,刺客不是他派的,也得是他派的。”
  话音落下,厢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  于仲青、周衢、照海,甚至连同在一旁静听的张太医,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昶。这话语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不需要确凿证据,不需要繁琐审讯。他说是张丘砚干的,那张丘砚就必须是主谋,而且连死前开口的机会都不给。
  周衢张了张嘴,想说这似乎于法不合,证据尚且不足,但看着李昶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,以及他身后榻上尚且昏迷的沈照野,他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  李昶继续道:“照海,点齐一队得力人手,即刻赶往陵安府,到了之后,先去驿馆寻顾彦章,他们会配合你行事。找到张丘砚,不必审问,直接打死。另外把他那个侄儿,张居安,给本王活着带过来,我要问话。”
  “陵安府衙的官吏、差役,由你负责甄别掌控。顽抗者,与张丘砚同罪。”
  照海并无任何质疑,他不管什么法理证据,他只知道少帅在战场上都未曾受过如此重伤。殿下既然发了话,那姓张的就该死。他立刻抱拳,应下:“末将遵命,这就去点齐人马,包围知府衙门,绝不让张丘砚那老狗走脱。”
  李昶重新将目光投回沈照野苍白的脸上,不再看他们,只轻轻摆了摆手。
  照海会意,不再耽搁,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,甲胄摩擦发出铿锵之声。
  李昶侧首,对周衢道:“周御史,张丘砚伏法后,其贪墨渎职、勾结匪类、刺杀钦差之罪状,便由你来拟定。要快,要详尽,务必要让他永无翻身之日。”
  周衢应下。
  于仲青站在一旁,看着李昶沉静的侧影,心中波澜起伏,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,躬身一礼,默默退出了厢房。
  房门被轻轻带上。
  房间里只剩下李昶和昏迷的沈照野。
  李昶静静地坐在榻边,许久,才终于伸出手,极其轻柔的,将沈照野鬓边那缕汗湿的碎发,拂到了耳后。
  【作者有话说】
  嗯……绝望的鳏夫?maybe……
  第82章 螳螂
  陵安府的冬夜,寒意刺骨。知府府邸后院的活水湖却未完全封冻,靠近水榭的回廊下,因引入了温泉水,湖面只结了一层薄薄的、琉璃似的冰片,映着廊下悬挂的灯笼,泛出些朦胧的光晕。湖心一座孤零零的亭子,飞檐翘角,别出心裁。
  亭子四面悬着厚实的锦缎帷幔,挡住了大部分寒风,只留了面向水桥的一幅卷起一半。亭内,两个硕大的黄铜炭盆烧得正旺,炭火猩红,散发出燥热的气息,将这一方小天地烘得暖如晚春,与亭外的凛冽仿佛是两个世界。
  张丘砚披着一件深紫色暗纹锦袍,未戴官帽,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金簪束着。他微微躬着身,手持一把银质小剪,正全神贯注地修剪着桌上青瓷瓶里的一枝老梅。梅枝虬曲,花色淡绿,是罕见的绿萼。张居安则在一旁打下手,将挑选好的绿叶小心翼翼地插入瓶中,点缀其间。
  脚步声由远及近,一名身着黑衣的亲信快步走过连接湖岸与水亭的曲折水桥,在亭外阶下停住,弯腰躬身:“知府,公子,任务失败,未能得手。”
  张居安正在调整一片叶子的位置,闻言手一抖,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,甚至有一丝慌乱,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叔父。
  张丘砚修剪梅枝的动作却没有停顿一下,像是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而已。他剪去一根多余的细杈,才慢悠悠地开口:“到底是北安军的少帅,命硬。”
  他放下银剪,退后半步,眯着眼打量着自己的作品,似乎对那瓶插花颇为满意,这才像是刚想起亲信还等着回话,摆了摆手:“下去吧。”
  亲信如蒙大赦,立刻躬身退走,脚步比来时更快。
  张丘砚拿起一块细绒布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汁水,轻叹一声,带着点惋惜:“可惜了。经此一事,雁王那边定然戒备森严,再想动手,便不容易了。”
  张居安这才从惊愕中回过神,脸上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,凑近些低声道:“叔父,大人交代的任务未完成,会不会影响到叔父的大计?”
  “怕什么。”张丘砚嗤笑一声,将绒布丢在桌上,语气轻蔑,“况且他算哪门子的大人?一个阉人罢了。”他走到炭盆边,伸出双手烘烤着,橘红的火光映着他圆胖的脸,晦暗不明,“他自己在永墉城里,千方百计都杀不成的人,难道还指望我一个小小知府,远在千里之外能有什么神仙法子?不过是病急乱投医,胡乱下子罢了。”
  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,嘴角扯出一丝古怪的笑意:“到底可惜了,听说是沈照野替雁王挡了箭?啧啧,真是兄弟情深呐。”
  张居安皱着眉:“叔父,那李昶好歹是个皇子,身上流着天家的血。若是真薨在了咱们兖州地界,您怕是不好向永墉交代啊。”
  “交代?向谁交代?”张丘砚转过身,脸上那点笑意敛去了,他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侄儿,摇头道,“思危,你平日里若是少去招猫逗狗,少在那些青楼楚馆里流连,多翻几页书,多听听邸报,也不至于连这点事情都看不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