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4.不知归处
作者:
菩提喵 更新:2026-02-15 16:05 字数:2882
汴京的秋天,比谢昀记忆中更冷。
他站在裴府门前,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。门上贴着官府的封条,已被风雨侵蚀得斑驳破碎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一年前,他离京时,这里还是门庭若市。
裴钰送他时,月白长衫,清瘦如竹。他说:“平安回来。”
他说:“等我。”
谢昀回来了。
可等他的,只有这扇贴着封条的门。
和门后那个早已不知去向的人。
“将军。”周霆在他身后轻声唤道,“风大,回去吧。”
谢昀没有动。
他只是望着那扇门,望着门楣上那块被风雨剥蚀的匾额。上面“裴府”两个字还在,可那笔熟悉的、清隽的字迹,却像隔着一层水,看不真切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离开的这一年多里,裴钰经历了什么。
被构陷,被流放,被追杀,被凌辱,最后——不知所踪。
谢昀闭上眼。
那些消息,他是回京后才听说的。
裴氏遭难,裴钰流放岭南,途中遇袭,下落不明。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还活着,可谁也没有确凿的证据。
他派人去查过。
查回来的消息,让他心寒。
那场流放,根本不是普通的押送。有人在路上设伏,有人在山中劫杀,有人——
那夜,谢昀一个人喝光了整整一坛酒。
他没有哭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一遍遍想着裴钰最后对他说的话。
平安回来。
等我。
他在等。
可谢昀回来的时候,他已经不在了。
沉青找到他时,他正坐在空酒坛中间,双目赤红,一言不发。
她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没有说话,没有问,只是静静地陪着他。
很久之后,谢昀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:
“你知道吗,他说过,他最想做的事,就是安安静静地过日子。读书,写字,种花,养鱼……他不喜欢争,不喜欢斗,不喜欢那些肮脏的事。”
沉青听着。
“可他还是被卷进去了。”谢昀低下头,将脸埋进掌心,“因为我。”
“因为我站在李琰那边,因为我是他的朋友,因为那些人想动我动不了,就拿他开刀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他们流放他,追杀他,凌辱他……最后,连他的生死都不知道。”
“沉青,”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,“你说,我算什么将军?我连自己最重要的人都护不住。”
沉青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曾经在千军万马中面不改色的男人,此刻像一只受伤的困兽,满身是血,却无处可逃。
她心里疼得厉害。
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只能伸出手,轻轻覆在他紧攥成拳的手背上。
那只手在发抖。
她的掌心贴着它,将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。
“将军,”她轻声说,“你还有仇要报。”
谢昀抬起头。
“那些人还在。”沉青看着他,目光平静而坚定,“二皇子的罪证,我们还在查。李琰那边,我们也在盯着。裴公子的事,一定有人要负责。”
“你倒下了,谁替他们讨这个公道?”
谢昀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握紧了那只覆在他手背上的手。
很用力。
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沉青没有挣开。
她就那样让他握着,陪他坐着,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。
从那一夜起,谢昀像是变了一个人。
他不再提裴钰的事。
至少,在人前不再提。
他开始疯狂地搜集二皇子李琮的罪证。
通敌的信件,勾结狄人的账目,安插在军中的内奸名单,还有那些被灭口的、来不及灭口的证人。
一条一条,一件一件,像织一张巨大的网,将李琮慢慢罩进去。
可李琮不是那么好动的。
他是二皇子,母族强盛,朝中党羽众多。谢昀手中那些证据,虽然致命,却还不足以一击毙命。
他需要等。
等一个时机。
等李琮露出更大的破绽。
等朝中的风向,开始往他们这边转。
等——
他不知道在等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,就是查,就是等,就是忍。
白天,他是云州大营的主帅,是朝堂上令人忌惮的年轻将军。他见皇帝,见大臣,见那些立场不明的人,用一张毫无破绽的脸,应对所有的试探与算计。
夜里,他独自坐在书房里,对着那一沓沓卷宗,一遍遍翻看。
有时候,他会停下来,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望很久。
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只有沉青知道。
因为每一次她半夜醒来,都能看见他书房的灯还亮着。
她会披衣起身,去厨房热一碗粥,端到他案前。
“将军,吃点东西。”
谢昀会抬起头,看她一眼,然后接过碗,慢慢喝完。
她不说话。
他也不说话。
只是那碗粥的温度,会在他掌心停留很久。
像是这冰冷的夜里,唯一一点暖意。
有一天夜里,谢昀忽然问她:
“沉青,你有没有后悔过?”
沉青愣了一下:“后悔什么?”
“跟着我。”谢昀没有看她,“从边关到京城,从死人堆里爬出来,什么都没捞着,只捞到一身伤。”
沉青沉默了片刻。
“将军,”她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从军吗?”
谢昀没有回答。
“我爹说过,人活着,总要有点念想。”沉青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我的念想,就是想证明,女子也能做男子能做的事。”
“后来跟着将军,那个念想就变了。”
谢昀终于转过头,看着她。
沉青迎上他的目光,微微弯了弯嘴角:
“变成想看着将军,做成将军想做的事。”
谢昀怔住了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有灯火的倒影,亮晶晶的,像藏着星星。
他忽然想起,那天在校场上,她拉满弓弦射中三百步外靶心时,也是这样的眼神。
坚定,明亮,毫无保留。
她从未求过什么。
她只是在那里。
从相遇的那一天起,就一直在那里。
谢昀移开目光,低头看着手中那碗已经凉了的粥。
“……去睡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还有事。”
沉青点点头,起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回头。
“将军,”她说,“裴公子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谢昀身体一僵。
“他那样的人,”沉青顿了顿,“不会就这么消失的。”
门轻轻阖上。
谢昀独自坐在灯下,望着那扇阖上的门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将脸埋进掌心。
没有人看见,那滴泪是什么时候滑落的。
也没有人知道,那一刻他心里想着的,是谁。
是裴钰。
还是刚刚离开的那个人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的心,好像裂成了两半。
一半留在过去,守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。
一半留在现在,望着那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。
他不知道哪一半更疼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撑下去。
为了那些死去的人。
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。
也为了——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,什么。
窗外,夜风依旧在吹。
将那盏孤灯的火焰,吹得明明灭灭。
像他的心。
也像他的前路。
不知尽头。
也不知归处。